曹宪拄着木杖，皓首垂垂，目光扫过气急败坏的褚晖，又掠过满殿汹汹的世家官员，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响起。
“治学也好，出仕也罢，最忌便是一叶障目、空谈道义，不察民生疾苦！”
一语落地，褚晖满脸涨红，张口欲要强辩。但见到曹宪愤怒的表情，还是悻悻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满朝文武俱是心头一震。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当世文选之首、士林泰斗的曹师，已然不再偏袒世家，甚至隐隐偏向了秦时。
王珪、崔民干等人脸色有些难看，苦心筹划良久、千里请动七大儒宗的绝杀之局，竟在短短时间内节节崩塌！
曹宪目光缓缓落于殿中伫立的秦时身上，褪去方才的审视，多了几分公允沉凝，“云公虽是少年登高位，然战功震世，理政安民亦有实绩。
今日殿中对峙，条理通透、心怀苍生，老夫甚是欢喜。”
这样一个人，他所创办的那军学监又是何模样？真的是他在江南听到的那般不堪吗？如今既然已经来了长安，定要亲眼看上一看才行！
在亲眼看到事实之前，曹宪不准备再因为一个军学监就打压这样一位年轻人。
接着又朝着李二微微躬身，“得此良臣辅佐，陛下定可再开盛世，老夫在此恭贺了。”
李二起身拱手还礼，“曹师言重了，开创盛世不能只靠朕以及少数臣子，这需要天下一心方有希望。
如今大唐立国不久，隋末天下大乱，许多州县至今仍旧民生凋敝。朕与诸公，都还任重道远。”
“陛下能有此言，乃是天下苍生之幸也！”曹宪再次感到惊讶。
他久居江南，对李二的了解十分片面：
第一，做皇子时很能打仗，如今的大唐有大半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
第二，居功自傲外加拥兵自重，仗着战功变野心膨胀，以亲王之身便要染指帝位。玄武门杀兄弑弟，逼迫父亲退位，不是正统。
第三，在皇位上干的很不错。
即位前两年天下大灾，他却能调集粮食赈灾，推行“以工代赈”之法，大灾之年却能让多数百姓吃饱饭。
第四，灾后立刻覆灭东突厥，彻底解决北方边患，是一个真正的“武皇帝”。
第五，提出“贞观四愿”，博得当世圣君之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让曹宪也颇有振聋发聩之感。但，曹宪心底并不相信这是李二说出来的，因为这不是一个武皇帝能有的认知格局。
但现在，李二这番话，再加上此前闹的沸沸扬扬的“常平仓”之政，让曹宪有几分信了。
一个秦时、一个李二，此前在他的印象里，都是武夫形象。如今看来，是他先入为主了。这君臣二人，都不简单啊！
“陛下，老朽方才听全程辩诉，已然理清始末。
所谓‘活人试药、草菅人命’之罪，实属言过其实、苛责过甚也！
其一，二罪囚暴毙，非药毒所致，乃是孪生同体、禀赋不耐之故，有孙真人亲证，相信不会有异议。
其二，十七名军士、百姓试药，非强逼、非掳掠，乃是绝境求生、自愿缔约。官府公证、文书可查，并无半分逼迫残害。
其三，新药十年研发，耗资甚巨，全系云公私财，未动国库分毫。
试药之人，诊费药费、安家抚恤，皆由云公一力承担。一人耗资数百上千贯，救人绝境、予人家资，何谈草菅人命？
其四，药未成先慎行，遇疑则停、得法再试。西郊医馆与孙真人步步严谨，实乃医者仁心。
如今证明神药虽来之不易，但却有奇效，能活无数人命。老朽，为陛下贺，亦为大唐贺！”
曹宪将萧瑀等人为秦时罗织的罪桩一一拔除，最后，他手持木杖微微躬身，朗声道，“老朽私以为：此举非罪，乃是大德也！
绝境之人，无药必死，得药则生。云公以千金博苍生一线生机，以十年深耕求顽疾万世可愈。虽行事有些不守礼法，却是利国利民、功德在世！
方才诸公非议，空谈仁义而不恤死生，论迹不论实，非治学立身之道，更非治世之道！”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大德！
士林第一人、九旬耆儒曹宪，亲口盖章，秦时此举非但无罪，反是济世大德！？
东侧余下未动的包恺神色一松，彻底熄了出言攻击的心思。
“你等，可还有异议？”曹宪先是看向褚晖、鲁世达、包恺、张士衡、张后胤五人，接着目光从徐文远、陆明德、虞世南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瑀、王珪、崔民干等人身上。
“曹师所言公允，我等认同！”
“云公举措，利在万民，非罪有功！”
无论是在野大儒，还是在朝的大儒，都迅速收回了此前的话。
“云公多年无私付出，研制新药，臣等佩服。”
“此前未知事实全貌，贸然弹劾，是臣等之过也。”
“曹公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云公非但无罪，实有功于社稷也！”
王珪、崔民干、韦挺等人见大势已去，同样纷纷改了态度。
唯有萧瑀，站在大殿中央，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今他和秦时已经撕破脸皮，今日牵头弹劾秦时失败，还恶了皇帝。看王珪等人的样子，显然不准备和他一起扛秦时的反扑。
萧瑀明白，他恐怕很快就要离开长安了！
事实上，李二其实很早就觉得萧瑀碍眼，不适合继续当御史大夫了。
历史上，在武德四年，李二就罢了萧瑀御史大夫、参议朝政之职，改任专职的太子少傅。
原因是萧瑀性格刚直褊狭，看不惯长孙无忌、秦时、房玄龄、魏征等人更受李二宠信，又认为他们处事多有疏漏。
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或私下亲自弹劾，或让手下的御史上书弹劾他们。
这让李二心中很不喜，也是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这次没有和他一起对付秦时的原因之一。
原本因为秦时的存在，李二留下了与秦时关系不好的萧瑀作为牵制。毕竟如今朝堂三公不授，秦时这个太子太师就是百官中地位最高的存在。
（此时大唐不设三师的官职，是贞观六年二月，李二才下诏复立。
但在安史之乱前，只有李靖在死前得到过“检校太保”之职。没有任何臣子，在活着的时候真正得授过三师之职。）
但现在看来，这老家伙还是不要在他面前碍眼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