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那些弹劾秦时的文官们汹涌的气势骤然一滞。
萧瑀面色不改,仿佛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偏袒,手持芴板上前半步,声音铿锵落地,“回禀陛下,臣所言句句都是事实,若是陛下有疑虑,还请允许臣向当庭与云公质对。”
“可。”
李二面无表情,但语气里的不悦之意十分明显。别说这些出面弹劾的朝臣,就是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将们也觉得心里一寒。
萧瑀突然想起之前王珪等人找到自己的时候,说什么薛收调任侍中,中书省便空出一个中书令的位置。
只要他这个御史大夫带头弹劾秦时,世家官员加入朝野十几名儒学宗师一起施压,皇帝就不得不处置秦时。
届时,他们再举荐他萧瑀重新入主中书便是顺理成章,皇帝都没有理由反对。
但现在看李二的态度,萧瑀突然有些后悔答应挑这个头了。皇帝对秦时的袒护明显远超自己的预期,这次若是真的让秦时栽了大跟头,皇帝绝对会记恨他的!
别说是当中书令,怕是如今这个御史大夫、朝议朝政的位置都保不住。
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现在侧后方的崔民干,萧瑀暗道自己真是被官位蒙了眼。
崔民干这个老小子在门下侍郎的位置上做了十几年,做梦都想拜相,现在有机会却让给自己?
怕是这只老狐狸早就料到,无论今日针对秦时的弹劾是否能成,牵头之人都会上皇帝的黑名单,也会成为秦时一系官员报复的头号目标,被清算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自己被利益蒙了心,明白这一点太晚了。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自己今日注定要和秦时决裂。
所以,必须要赢!
只有赢了,才有机会谈未来。
萧瑀心思电转,迅速压下心里所有的负面情绪,看向秦时说道,“敢问云公,是否承认曾向西郊医馆送去了七名我大唐军士,以及十名患有肺疾的百姓。
并且,在他们身上使用了所谓的新式药物?”
“是,也不是。”秦时看着萧瑀,神态从容地回应道。
这时,东侧七儒之中,专攻经义辩难、最善诘问破论的河北大儒马嘉运,突然缓步踏出。
“山野布衣马嘉运,有本启奏。”他年过七旬,身形清瘦,声线却洪亮铿锵,震彻整座太极殿。“草民要弹劾中书令、云国公秦时,悖德害民、草菅人命!
医者济世救人,以活人为本,以苍生为念,此是千古医道本心。云国公以所谓‘神药’,不以古法辨证施治,反强掳百姓、军士十七人,以活人试药!
试药之人,皆为肺疾重症、伤重垂危之辈,本就命途多舛、身世凄苦。
身为宰辅,本应辅佐君王匡扶社稷,以仁治国。而云国公不顾人命安危,将众生视作蝼蚁草芥,如此草菅人命,不仁至极!
官员皆是百姓供养,云国公此等行径,此等德行,有何资格立于庙堂之上,穿这一身官服?
还请陛下严惩之!”
李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老儒说话的口气,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在向自己下命令!
“笑话!”对于这几个组团来找自己麻烦的所谓“大儒君子”,秦时可没有什么好脸色,“陛下都没有给我定罪,你倒是先把罪名给我定下了,你算老几啊?”
“你……你竟然这般与老夫说话?竖子,无礼之至!”马嘉运显然没有想到秦时这个还没有他孙子年龄大的小子,竟敢这么和他说话。
作为知名的大儒,他弟子多达千余人,可谓桃李满天下,在朝为官者不在少数。这些年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就算是皇帝也不敢对他如此不敬!
“这就气急败坏了?就你这涵养,还大儒?”秦时嗤笑一声,“你说我无礼,你有礼吗?你守礼了吗?
你区区一介白身,今日能立于这庙堂之上,是陛下对你的恩典!
虽然我这个行伍出身的匹夫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儒家的第一准则是忠君!
可是,你方才和陛下说话时没有行礼,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向陛下下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陛下呢!”
“黄口小儿,你休要胡说!”马嘉运的手指都快到戳到秦时鼻子上了,然后才向李二躬身行礼道,“陛下,草民方才情急之下,确有失礼之处。但心中并无半分对您不敬之心,还请明鉴。”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等李二说话,秦时抢先说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知晓。但是,你对陛下无礼,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番话李二不方便说,但是秦时可没有什么顾忌。
然后,他在马嘉运继续狡辩之前,又说道,“再者,你马嘉运不过一乡间的私塾先生,于国无尺寸之功,于民无分毫之益。
我秦时不才,这些年为国朝南征北战,虽不敢说有多大功劳,至少没有白拿朝廷的俸禄!
于民生一项,自任民部尚书这一年多来,清理贪官、追缴赃款、核实烂账、重量田亩。
朝廷赋税增加钱八十万贯、粮一百二十万石、绢布十一万匹。不敢说有什么政绩,但自问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
论爵,我乃是国公;论官,我是太子太师;论功,我再怎么也比你高。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我尊你卑。
你不过是一介白身,正常来说,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但你却在我面前大呼小叫,颐指气使,连最基本的尊卑都没有,这就是你口中的‘礼’吗?当真是见识了!
先不论你的学识如何,但就凭你这德行,哪怕让我的孩子一辈子做文盲,我不会让他们去你的私塾读书。”
秦时很清楚,真要辩论,自己肯定不是马嘉运的对手。
所以他就死抓住马嘉运不顾尊卑,不守礼法这一点进攻。同时,贬低马嘉运为私塾先生,将他最大的骄傲碾进泥地里!
“你……你……”马嘉运瞪大了眼睛,指着秦时,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辩论无敌,没想到今日在这金殿之上,当着帝王、百官、士林大儒的面,被一个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的匹夫这般羞辱。
紧接着,他白眼一翻,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这一下,顿时引起不小骚动。
连秦时都吓了一跳——这老头儿不会是想碰老子的瓷吧!?
“马先生年事太高,又因为连日赶路,身心俱疲,竟在这大殿之上晕倒了。”李二轻声开口,骚动立刻平息,“来人,快带马先生到偏殿休息,再诏太医为其诊治。
待其苏醒后,就礼送还乡吧!”
众人闻言,又是一凛。
皇帝竟是直接给马嘉运的晕倒定性为了年纪太大、赶路疲劳?
这不就是说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与秦时完全无关吗?
而且,什么礼送还乡?说的好听,这和直接敕令将马嘉运赶出长安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