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没有和杜伏威一样径直返回长安,而是在蒲州停了下来。
因为相比关中、淮南、河南三道的顺利,河东、剑南两道的常平仓推广进度要慢得多。
尤其是剑南道,几乎可以用举步维艰来形容。
这个时期的蜀地世家总体是比较排外的,对内虽然谈不上团结,对外却能一致。
对于来断他们财路、夺他们家族根基的高俭,那是相当的不欢迎。
关键是多丘陵、山地、瘴林,许多地方都是以僚人为主,人家根本不吃你“民生社稷、家国天下”那一套。
这些家伙都是贱皮子,不让他们知道痛,别想让他们坐下来和你好好说话。
这些僚人势力错综复杂,有的和当地世家是合作关系,有的又和当地世家属于世仇的关系。
可怜高俭一个空降一把手,哪里知道里面的门道。
初来乍到下,被这些世家忽悠着和两个僚人势力打了两仗。带去蜀地的一千精锐折损不少不说,还成功获得了几乎所有僚人势力的敌意。
反观世家坐收渔利,借朝廷之手打击了敌对势力,让势力进一步扩张。
高俭一度陷于世家阳奉阴违与僚人死命抗拒的旋涡当中,迟迟打不开局面。
不过高俭也不是吃素的,意识到自己上当之后,立刻改了方案。不再奢求大刀阔斧,而是步步为营。
以益州为核心,拉拢团结小士族,以及汉化较高、亲近朝廷的僚人势力。再借着大义名分,一点点将影响力向外延伸。
虽然起步较慢,也算走上了正轨。
不过,李二原本也没想过剑南道这边的事能快速解决。否则,也不会直接任命高俭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了。
从一开始,李二就有花几年时间才能看到初步效果的准备。
……
至于河东,这里士族林立,仅仅顶级士族就有太原王氏、闻喜裴氏、汾阴薛氏、解县柳氏四大家。
(在唐初,裴、薛、柳被称为河东三姓,属于关中郡姓。
且这时候说的河东士族,一般指的是河东道南部。太原王氏属于河东道北部,且在政治立场归属山东士族,因此一般不会归类到河东士族中。
但太原王氏分支的龙门王氏,即王通、王绩、王勃一脉,因为宗祠在绛州,因此属于河东士族。
这里因为在常平仓一事上,王、裴、柳、薛四家利益是一致的,因此太原王氏也被归入河东士族。)
薛收也是薛氏出身,这次回河东道主持常平仓推广,本以为凭着族人的情分,再加朝堂赋予的巡查大使权限,事情能好办不少。
可他刚踏入河东地界,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薄如蝉翼”。
所到之处,世家们表面上礼数周全,迎送恭谨,暗中却是阳奉阴违、处处掣肘。
薛收稍露强势姿态,薛氏的族老、族兄们就会轮流找他“叙旧情”。
话说得委婉:伯褒,你也是薛氏子弟,身上流的是薛氏的血。
今日你若在河东强推此法,损的却是家族百年根基。纵使一时得了朝廷的嘉奖,薛氏后世子孙,怕是对你评价不会太好。
就算你不怕这些,你百年之后可还要入祖坟?见了列祖列宗你又该如何给他们交代?
薛收不为所动,表示:国家立常平仓,是为荒年救百姓性命,不是要刻意为难世家。朝廷不会动世家的私产,薛氏有这么多田地、商路,好好经营就是了,怎么会影响家族根基?
双方谁也不能说服对方,因此薛收遇到的阻力也一直没有减少。
讽刺的是,在太原王氏大本营的河东道北部,常平仓推广却是比南部还要顺利一些。
因为并州大都督是李道玄,这小子是个出了名楞种,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武力解决”。作为最被李二看重的两大宗王之一,王氏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这一次更绝,他给长史单雄信留了一个“全力配合薛相公,出了事我担着”的命令后,自己以述职的名义回长安去了。
单雄信得了命令,自然不敢懈怠。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大头兵们可不会听王氏的子弟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圣贤之道”,他们甚至会主动去找王氏的茬,只要王氏的人稍露不满,就会被冠上“挑衅”之名。
要么被揍一顿,要么被抓起来,让王氏苦不堪言。
找单雄信说理,得到的回复是,“我也做不了主”,气的王氏族老差点就原地升天了。
谁能做主?
李道玄。
人呢?
去长安了。
没办法,王氏只能做出让步。以适当配合长平仓的工作为代价,换取不再被大头兵们无脑找麻烦。
所以,河东的常平仓难点集中在繁华富饶的河东南部。
有郑氏的前车之鉴,裴、柳、薛三家用的软刀子,那些胥吏从不会明着唱反调,就是办事“不得力”而已。
连找个人、带个话的差事都能搞错,整的薛收是焦头烂额。
几番拉锯下来,河东道南部的主要大州里,汾州、仪州、沁州、潞州等几州的常平主仓勉强搭建了起来。
但最为核心的蒲州、绛州、晋州等州却还是问题不断,这个进度让李二很不满意。
秦时停驻蒲州,正是为了协助薛收在河东破局。
蒲州府衙,庭院秋风卷落槐叶。
薛收一身青衫,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多日劳心耗神,整个人都清瘦不少。
见到秦时入内,起身拱手苦笑,“景玉,有失远迎。为兄这次,却是让你看笑话了。”
秦时落座,接过侍女呈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伯褒兄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你只是太讲规律,什么都和他们讲道理,才会让那些人将你欺负了去。你和他们讲道理,他们就会和耍无赖。
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不外如是。
不过秦某人可不是什么君子,因此可以不讲道理。”
秦时微笑说道,“伯褒兄,这几个刺头,你觉得谁最碍眼?我来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