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门阀的反应，快得远超朝野众人的预料。
这一次，他们甚至都没有私下碰头商议。
因为这事关所有门阀士族的核心利益，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第二个选择！
于国家而言，常平仓或许的确是利国利民的政策，但于这些门阀世家而言，无异于掘他们根基，断他们的命门！
栽赃、嫁祸、威逼、利诱、甚至胁迫其亲友要挟，总之，这次无所不用其极。
只要常平丞被攻破，他们立刻就能制造出各种常平仓监守自盗、亏空、淋雨霉变、火灾等失败案例。
主要目的自然是激起舆论，迫使朝廷放弃常平仓的计划。
就算不成，士族官员们也会集体发力，向提出方案的秦时与长孙无忌、以及负责具体实施的民部发难。
就算不能真拿他们怎么样，也要打击秦时等人的声望、消磨他们的锐气。
更关键的是，常平仓出了问题，各地官府手中的存粮自然会大打折扣。
真要碰上灾年降临，官府无粮可用，粮价怎么定，还不如他们说了算！？
等到那个时候，必定民怨沸腾，常平仓即使不撤，也名存实亡了。只要保住粮食的定价权，也就保住了门阀世家们高高在上的地位！
最后，常平仓政策的失败，哪怕有秦时和长孙无忌背锅，也一定会对李二如今如日中天的“当世圣君”名望造成剧烈冲击。
他在民间那种“完美帝王”的形象会出现裂痕，甚至直接破碎。
此消彼长的定律下，中央皇权的衰弱，门阀世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与话语权自然会得到几何式的增长。
归根到底，一切都是权力的游戏！
……
各地门阀世家几乎同时出手，除了关中区域在皇帝眼皮底下情况略好之外，河东、巴蜀、河南、江淮皆是暗流汹涌。
常平丞皆是朝廷外派的五品专官，不受刺史节制，独掌仓粮大权，看似权重，实则孤立无援。
扎根地方的世家盘根错节、人脉遍布州县，想要拿捏一个外来官员，易如反掌。
首先是汴州常平丞。
汴州常平丞名叫肖业，寒门出身，武德五年首次科举时，中明经科入仕。历任刑部、大理寺、民部，为官为人皆以清正刚直着称。
上任汴州后，在州县极不配合的情况下，日夜督领收粮、修仓之事，汴州的常平仓完美落地。且没有一文钱、一粒粮落入了他个人口袋。
这样一个人，自然就成了世家粮商的眼中钉肉中刺。
汴州最大的粮商，背后倚靠的是荥阳郑氏。首先还是常规示好，在美色、利诱、仕途许诺这“三板斧”失败后，赃手段便紧随其后。
暗中买通仓库杂役，于夜间将几十车受潮霉变的陈粮，偷偷混入新建的粮仓当中。
第二日，汴州各县便同时传出肖业以“低价购霉米、陈粮，以霉米充新粮，中饱私囊”的消息。当天，州县官员便以“热心群众”举报为由，要行使“监督检查”之权。
肖业虽然是个干吏，并且多少有一些防备，但寒门出身的他哪里见识过这种栽赃手段？因此仓库里的霉米被抓了一个现行，成了他损公肥私的“铁证”。
随着罪证浮现，流言蜚语如同野火燎原，从州县城市迅速向着城外的村落蔓延。
在当地士族掌控的乡绅、学官、小吏、差役们共同抹黑之下，在汴州常平仓与肖业个人的名声短短几天就比狗屎还臭。
不过肖业也不傻，在明白自己是被人做局阴了之后，他本人就住在了仓库，日夜都守在这里。
毕竟是民部直属的官员，而且朝廷明文，地方州县包括都督在内，对常平丞只有监督之权，而没有统辖之权。
所以，他们没有权力抓捕肖业。
肖业很清楚，对方的手段不算高明，只要朝廷愿意查，很容易就能还他清白。毕竟，新修的仓库以及仓库里的粮食在那摆着，他自己手里还有完整的账册。
是否中饱私囊，一对账就知道了。
而他如果慌乱之下失了分寸，被这些人趁虚而入，将仓库里的粮食偷摸运走了，那他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肖业这么清醒的！
河东道的晋州是太原王氏的地盘，晋州常平丞史大昌被人栽赃受贿，从他的住处“搜出”了数百贯赃款。
为了自证清白，这家伙脑袋一热，居然当众撞了州府衙门的石墙，当场人就没了。
这件事闹的很大，毫无疑问，晋州刺史、以及首府所在临汾县令都会倒大霉。但史大昌人没了，常平仓也就没人守了。
被王氏买通仓库小吏，将仓库屯粮私下以极低的价格卖了大半给“走私商人”。
剑南道那边，蜀郡文氏、任氏，与梓潼郡景氏、靡氏共同发力，绵州（今绵阳）、梓州（今三台）的常平丞更是分别因“身染时疫”与“水土不服”暴毙！
只能说，不愧是民风彪悍、天下未乱蜀先乱的四川。
人都死了，常平仓不用想肯定是千疮百孔了。并且，所有的脏水还全都被他们泼在了两位冤死的常平丞身上。
而淮南那边最惨，虽然没有闹出常平丞贪污、受贿、丢命这类事情，但最核心的寿州、扬州二州都相继出了问题，新修缮的仓库不是起火就是倒塌。
其他的舒州、庐州、和州、滁州等州更是问题多多。
什么仓场修建占用民地、惊扰祖坟喽；什么收购价格不统一、变来变去吃亏了哟；什么仓库扩建，改了地貌、坏了风水哦……
其实，都是被收买、煽动的百姓、流民聚众围堵常平署衙门的借口。日日闹事不休，许多事情根本没法做。
总之，常平仓政策眼看就要顺利站稳第一步时，突然曝出各种问题。
一时间，百姓们在当地士族的蛊惑下，同样开始调转风向，开始有了对朝廷不满的声音。
这就是世家手段，没有正面对抗皇权与朝廷国策。他们会躲在暗处，用最卑劣、最无解的手段腐蚀新政、搅乱局势。
门阀世家们数百年深耕地方的手段与底蕴，在此刻终于展露。
制造出常平仓吏治败坏、弊患丛生、劳民伤财的既定事实，随后表示借着朝野舆论，向朝廷施压。
朝堂士族官员会集体上书，痛陈常平仓之弊，“恳求”皇帝废止。
哪怕最终无法彻底废除，也能逼朝廷收缩规制、放权地方。
只要常平仓的管控权落回州县、落入世家掌控的地方官府手中。这桩良政，便会彻底沦为一纸空文，变成为士族牟利的工具。
最坏的结果，便是官府仓粮亏空、霉变、混乱，灾年无粮可放，百姓依旧只能高价向世家购粮。
民怨最终会转嫁朝廷，百姓只会恨朝廷新政无用、官府无能。
千百年来，世家制衡皇权、拿捏朝堂的手段，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