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很旧的黄灯，是八年前大乔自己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灯罩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带补过,胶带早就黄了。小乔来的第一天就想换,后来没换——她想留着姐姐留下的东西，哪怕是一盏破灯。
夜里两点，第九十六本摊在桌上，纸是新的，吸墨快，笔一落就洇开一小团。
小乔把笔提起来，等那团墨自己干。
姐姐今天走了。
她听见了那十九级台阶的声音。八年里她来过这栋楼二十七次，每次都是从那十九级上去，每次都在门口先站一会儿再进来。今天姐姐一级一级下去了，她还在这里。
酸。她承认自己酸得像喝了醋。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笑着,可刚才她在姐姐背后咽了两次口水，才把声音压得像平常。
她没有拦她，也没有跟她一起走。
因为她要是想走，今天就能走。
这句话小乔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每过一遍，都要在桌前坐上好一会儿。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去神尊殿。门不用敲——他从来不锁。他大概在啃苹果,大概躺在那张他自己都嫌软的椅子里。什么都不用讲,不用讲七千四百件事，不用讲娜娜姐签了十二天，不用讲香香那份被批了字数够了的殿务简报。
她只要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叫一声克里斯哥哥。
或者更省事，叫一声。
后面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了。他会把苹果放下，摊摊手，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连纪要都懒得写。一票决定权，无条件通过，六张否决票加起来都拦不住他一句话。老高会推推眼镜说神尊阁下，程序上——，他会说我知道，我就这一次。
他说过很多次就这一次。
半个时辰之内，她就是第三殿正殿主。
再往前推一步——那天在审判庭上，她要是不松口，今天根本不会有这栋楼、这盏灯、这九十六本抄本。
那个场面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证据摊在长桌上，一件一件，一份一份，全是她做的。
她把孙小妹，变成一头猪22天。
不是审出来的，是她自己承认的。小妹回来那天满身泥，指甲缝里塞着草根。
她借着生杀予夺四个字，在小会上封过人的口。
她拿被架空的半年当过刀。
那半年她是真的委屈：买了礼物去发,全殿的人当她不存在；有人当着她的面说没有大乔副殿主的签字，神尊来了也没用。可她拿回权力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清账，是清人。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殿是谁的。
那句话，跟姐姐当年在心里说的，大概一个字都不差。
审判庭上她承认得干干净净。她说，我自请降为名誉殿主。
那一刻，克里斯的脸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想她认。
他手里那一票就等着她一句我不认。她只要说我不服，他立刻就会定调：旧账封存，此案不再议。他后来确实用了否决票封了旧账——但他封的是别人再拿这件事罚她的路，不是她自己认下的那一部分。
那天全场没有一个人是她的敌人。老高在等她认；娜娜姐眼睛红了；大猫猫在下面尾巴抽得地板都响；无双抱着胳膊，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眼睛一直看着她。
是她自己走下来的。
所以到今天，她怪不了任何人。
那她为什么不去撒娇。
这个问题她想了整整一个月。抄第八十一本的时候想，抄第九十本的时候还在想。今天姐姐走了，她终于想清楚了，清楚得有点冷。
因为那样得到的位置，不是她的。
是他的。
她坐上去的那一天，全盟五十万人会同时学到同一件事:第三殿的殿主是神尊的女朋友。往后她签的每一份字、驳的每一份账、罚的每一个人，别人心里都会先过一遍那句话——她后面有神尊。
她最恨这句话。
因为它一直是真的。
她这些年最想不通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到底是三国之仙小乔，还是神尊的女朋友小乔。她弹流光琴的时候是她自己在弹；她脖子上那块女娲石是他给的。她救过人，也害过人。她坐上第三殿正殿主那年，走的是他的意思；她被架空的那半年，来救她的还是他。
一样东西不是自己挣来的，被人拿走的时候，就说不出话。
而当那样东西轻易到手，人就会去做那些过激的事——因为她知道无论怎么胡来，最后总有一只手兜着她。她把姐姐变成猪的第二十天，是克里斯问了一句乔乔，人呢，她才去把她捞回来的。要是他不问，她也许会让那二十天变成三十天。
这就是她后来在审判庭上不肯狡辩的真正原因。
不是她突然高尚了。是她终于看清了那只兜着她的手——那只手兜住了她，也把她惯坏了。
所以这一次她不要他的手。
她要那七千四百件事，一件一件从她这里过。
在这栋楼里，她没有签字权、没有审批权、没有人事权、没有财务权。名誉殿主保留下来的只有两样东西：列席权，和提名权。
老高写那一条的时候，大概只是想给她留一点体面。
香香执行，姐姐写字，她担保。
写完那份文书抬头的时候，窗外天正在亮。她忽然明白了一件很多年没明白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在第三殿真正干成了一件事。
不靠一票决定权，不靠撒娇，不靠生杀予夺那四个字。靠的是她认识这两个人，认识这个殿,知道谁能签字、谁会写字、谁需要有人给她担保。她手上什么权都没有,只有一份文书和自己的名字。
克里斯只盖了一个章。他说的是既然是小乔妹妹的殿,那听她的吧。
这句话她要了很多年。
不是我给你听她的。
香香的任命今天生效。小乔算着时间，那两个人此刻大概正在副殿主殿熬夜——一个笨，一个歪,凑在一起说不定真能把第三殿撑起来。
也说不定明天就打起来。
真打起来了，姐姐一定会绕一大圈子过来，最后说一句妹妹，那七千四百件事怎么办。她这辈子只会用这一招:把事情推到你面前，让你不得不管。
她会管。但不会出去管。
她会坐在这张桌子前，蘸墨，写字,一份一份递出去。姐姐起草，香香签发，她担保——这三个环扣在一起，第三殿就还活着。它活着的每一天，全盟都会看见一件事：礼乐殿的殿主人在图书馆里，可这个殿转得起来。
到那一天，她不用去敲神尊殿的门。
会有人来敲她的。
老高会来。那种人看一份文书要看三遍：第一遍格式，第二遍漏洞，第三遍是谁写的。他会看出第三殿的规划是谁的手笔，也会看出这个殿的骨头是谁在撑。他会推推眼镜，说一句程序上,礼乐殿正殿主长期缺位不利于第三殿运转，把这句话自己写进纪要,然后走进六人小会。
娜娜姐会附议，她太累了。大猫猫会举双爪——他一直觉得她被下放得冤。无双会骂一句绿茶终于会来事了，然后投赞成。
那一票一票，她一票都不求。
她要他们自己觉得需要她回去。
姐姐一辈子没分清这两件事:被人给的位置，和被人需要的位置。姐姐要的也是没有你不行，可她要的方式是让全盟离不开她的签字。
小乔要的，是全盟离不开她这个人。
灯芯跳了一下，小乔伸手拨了拨。
屋顶那个爪子形状的洞里漏下一点月光，正好落在她左手边那一格空地上——姐姐垫了三块青砖的地方，雨天渗水。砖是姐姐自己搬的，交接单上特意写了一句不在盟产清单里，不用还。
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块女娲石。
它是温的，一直是温的，八年来在她身上没有一天凉过。
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那个人大概睡着了，大概没睡。他有魔幻眼，洞悉万物本质，他要是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一眼就够。
克里斯哥哥。她很小声地说，你别来。
我知道你想来。我知道你每天都在等我说一句话，你连纪要的模板都想好了，你只是嫌写字麻烦。
我不说。你等我。
我不要你那一票。我要那五个人的六票。我要老高先开口,娜娜姐附议，无双投赞成——我要那天的纪要上写的是核心小会一致通过，后面没有一行神尊阁下行使决定权
这样我坐回去，那把椅子才是我的。
到那天，我请你吃南枝做的家常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