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扣在刘芒的腕上,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
刘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袖口是灰色的,执法殿最低阶的灰。
一个灰衣杂役。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手臂开始发力。
他是体修,十二维度境巅峰的炼体底子,单臂一晃的力量能将一头同级别的蛮牛掀翻。
他发力的时候,臂上的肌肉鼓起来,把锦袍的袖管撑得紧绷。
那只手纹丝不动。
刘芒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对上了手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出手制止了一场冲突,更像是站在路边看了一阵风。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刘芒的后脊蹿上一股寒意。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眼神……愤怒的、恐惧的、谄媚的、隐忍的。唯独这种眼神,他没在任何一个灰衣弟子脸上见过。
这个人不打算放过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杨枫的手臂就动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就是腰胯微微一沉,手臂一甩……像丢一袋垃圾。
刘芒整个人离了地。
锦袍在空中鼓起来,然后重重砸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嘭”的一声闷响,尘土炸开。
广场上那一刻的安静,比刚才更甚。
如果刚才的死寂是因为震惊,现在则是因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刘芒是刑罚堂长老的亲侄子。
在这片广场上,他向来说一不二。
连内门弟子见了他都客客气气,更别说外门这些活在底层的杂役。
现在,他被一个灰衣杂役像丢麻袋一样丢了出去。
刘芒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灰土,锦袍背后蹭了一大片污渍。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铁青,再从铁青变成一种被羞辱到极点的扭曲。
“你他妈谁?”
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破了音。
“一个穿灰皮的杂役,敢动老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的灵力已经炸开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来,在他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体修基础护体功……金甲罩。
同时,他右脚踏前一步,青石地面被他踩出一道裂纹,身形借势前冲。
一拳轰出。
拳风猎猎,空气被这一拳挤压得发出呜呜的闷响。
十二维度境巅峰的体修,全力一拳。
在场的栖梧峰女弟子们脸色发白,碎星峰的几个汉子也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杨枫侧身。
只是一步。
后发,先至。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名称。
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轰出!
这一拳朴实得像田里老农挥锄头。
但空气炸了。
不是拳风的呜咽,是炸裂。
空气被这一拳击穿,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爆响,像一面鼓被一锤砸破。
刘芒的护体金甲罩在这一拳面前,像纸糊的。
淡金色的光膜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只拳头毫无阻碍地轰在他胸口。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刘芒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锦袍的前襟被拳劲震碎,碎布纷飞。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像一枚脱膛的炮弹,笔直地撞向库房的大门。
库房的木门是铁力木打的,厚三寸,包了铁皮。
刘芒的身体撞上去的时候,铁皮先凹了,然后木门炸开,碎木飞溅,铁皮撕裂。
他穿过门洞,撞翻了门后一张木桌,又滚了两圈,最后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一动不动。
昏死过去了。
从杨枫出手到刘芒飞出去,前后不过两息。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栖梧峰的女弟子们呆站在原地,碎星峰的汉子们张着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手里的干粮掉了都不知道。
连刘芒带来的七八个狗腿子都像被钉在原地,眼神从凶神恶煞变成了惊恐。
一个灰衣杂役。
没有用灵力。
一拳。
把赵赤峰的亲侄子打成了死狗。
这已经不是一个认知的问题了。
这是在场的所有人,从入门那天起就被灌输的一套规则……灰衣是最底层,灰衣是杂役,灰衣没有资源没有功法没有靠山……被这一拳轰得粉碎。
杨枫收拳。
动作很随意,像甩掉手上的水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趴在地上。
刚才刘芒扬手的时候,苏念吓得闭紧了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耳边一声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撞碎的声音。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
先看到了一双靴子,然后是灰色的袍角……一个背对着阳光的身影。
杨枫弯腰。
地上散落着一袋灵晶,是刚才刘芒摔出去时从他身上掉落的。
杨枫把袋子捡起来,掂了掂,随手丢在苏念面前。
布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脆响。
“捡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温度,也没有刻意温柔。
苏念颤抖着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双沉静的眼睛。
但他已经在转身了。
杨枫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目光。
栖梧峰的女弟子们,碎星峰的汉子们,看热闹的人群,刘芒的狗腿子们,库房门口目瞪口呆的执事们。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以后,腰杆挺直点。”
“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卑微而施舍你。”
“他们会因为你的卑微,觉得欺负你更有意思。”
“所以……”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库房走去。
“别再给他们这个理由。”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走到了库房那扇碎裂的门前。他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碎木和铁皮,抬脚跨过去,像刚才只是随手扫开了一颗挡路的石子。
身后,栖梧峰的几个女弟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领头女弟子弯下腰,把苏念从地上扶起来。
小女孩浑身还在发抖,但她的手死死攥着那袋灵晶,指节发白,攥得紧紧的。
碎星峰的那个体修汉子,站在广场边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那只拳头刚才一直攥着,攥得骨节发白。
现在,他忽然用力地松开了。
他抬起头,望着库房门口那个灰衣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神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松动。
广场边沿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那人谁啊?”
“好像说是执法殿新来的……叫杨什么的……”
“灰衣?一拳把刘芒打成那样?你信?”
“管你信不信,人还在门板底下躺着呢。”
刘芒带来的七八个狗腿子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库房,七手八脚地把刘芒从碎木堆里拖出来。
刘芒的胸口塌了一块,嘴角淌血,呼吸微弱。
狗腿子们不敢多说半个字,抬起刘芒就往刑罚堂的方向跑,一路上踉踉跄跄,狼狈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库房的执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走进来的杨枫,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还有栖梧峰和碎星峰剩下的灵晶。”
杨枫把一份清单放在柜台上,语气平静如常。
“麻烦师兄清点一下。”
那执事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杨枫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翻册子,手指头有点哆嗦。
“栖、栖梧峰……本月份额十块,已领三块……还有七块……”
“碎星峰炼体药材,足额的。”
杨枫点点头。
等执事把东西搬出来,他点过数目,封条完好。
他把灵晶袋挎在肩上,药材箱搬在手里,转身走出库房。
广场上的人还没散尽。
看他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灰袍在正午的烈日下被照得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的是,在云端之上,有一双眼睛看了他很久。
那是一个身着青白衣裙的女子。
她站在一座悬浮峰的边缘,脚下是翻涌的灵雾,身后是几座清幽的楼阁。
她原本只是路过……每月这个时候,库房门前总有些嘈杂,她早已习惯了不去多看。
但刚才那一声空气炸裂的闷响,让她停住了脚步。
她低头,穿过云雾,看到了广场上那个灰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