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王座的排污层，就是这座钢铁城市的直肠。
头顶是错综复杂的巨型管道，锈迹斑斑，时不时滴下散发着酸臭味的粘稠液体。空气里全是化学废料、机油和霉菌混合发酵的恶心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这里没有光。
唯一的照明，来自两旁店铺门口闪烁的劣质霓虹灯，以及那些在阴影里游荡的、闪着各色光芒的义眼。
“黑水商会，在最里面。”
影子走在最前面，风衣领子立起，遮住了半张脸。他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几个点上，避开了地上那些看似寻常、实则通着高压电的水洼。
这里是黑市。废土的法则被浓缩成最原始的形态——弱肉强食。
黑水商会的总部，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型燃料罐。门口站着两个门神般的重甲守卫，胸口的涡轮风扇发出沉闷的呼呼声。
“预约，‘冰锥’经理。”影子递上一块从乌鸦商人那里得到的信物。
守卫的红色扫描光扫过众人，在李承渊身上停顿了半秒，最终还是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圆形舱门。
罐子里别有洞天。
和外面的脏乱差不同，这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空气里有昂贵香料燃烧的味道。一个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年轻人，正坐在合金打造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用丝绸手帕擦拭着一根银色的指针。
那根指针，就是他的义手。
“有事？”
年轻人抬起头。
他有一张干净到刻薄的脸，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洁癖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李承渊身后的庆帝，那三百斤的肥肉猛地一颤。
李承渊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言冰云。
这张脸，和副本里那个为了庆国可以牺牲一切的小言公子，一模一样。
但气质，天差地别。
副本里的言冰云是把剑，锋利，但藏在鞘里。眼前这个，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锥，裸露在外，随时准备扎进别人的要害。
“是你。”
言冰云也认出了他们。他没有惊讶，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压抑许久后终于爆发的、病态的快意。
他放下指针，站起身，踱到庆帝面前。
三百斤的庆帝，需要仰视这个比他瘦了一半的年轻人。
“李云潜。”言冰云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或者，我该叫你……陛下？”
他故意把“陛下”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嘲讽。
“朕……”庆帝刚要开口，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帝王威严还没散开。
“跪下。”
言冰云伸出脚，那双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停在庆帝面前的脏地毯上。
“把我的鞋擦干净。”
他指了指桌上的手帕，脸上全是戏谑。
“擦干净了，我就考虑跟你们谈‘灵魂计算矩阵’的事。”
空气凝固了。
叶轻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影子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已经不是交易，是羞辱。
赤裸裸的，要把庆帝在副本里欠他的所有“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庆帝那双挤在肥肉里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身破烂的太监服下，仿佛有一头随时会暴走的洪荒巨兽。
言冰云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在自己面前无能狂怒的样子。
“怎么？当皇帝当惯了，不会弯腰了？”言冰云俯身，凑到庆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儿子还在那颗蓝色光球里等着你救命呢。你的尊严，比他的命还重要？”
庆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猥琐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市井无赖气。
“哎哟，小言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庆帝真的弯下了腰。那三百斤的肉山，极其费力地蹲了下去，动作滑稽得像一头笨拙的熊。
他捡起那块丝绸手帕，对着言冰云的皮鞋，仔仔细细地擦了起来。
“您这鞋，料子真好。比咱家在宫里给太后擦的凤履还亮堂。”
他的动作很标准，很谦卑。
言冰云看着这一幕，几乎要放声大笑。他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他甚至放松了警惕，双手插进裤兜，挺着胸膛，享受着这君臣颠倒的极致快感。
叶轻眉和影子都看呆了。
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庆帝吗？
李承渊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庆帝肥胖的脊背，看着言冰云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
就在言冰云最放松，最享受的那个瞬间。
一道黑影贴地滑过。
没有声音，没有杀气。
等言冰云反应过来时，一截冰冷的、宽厚的刀背，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斩舰刀。
李承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像个索命的幽灵。他身上没有半分能量波动，纯粹是肉体爆发的速度。
“交易。”
李承渊的嘴唇贴着言冰云的耳朵，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可以公平地谈了。”
庆帝停下了擦鞋的动作。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又欠揍的死胖子模样，嘴里还小声嘀咕。
“兔崽子，跟朕玩心眼，你还嫩了点。”
言冰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但他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一串低沉的冷笑。
“杀了我。”他脖子上的皮肤能感觉到刀背的寒意，语气却越发嚣张，“杀了我，你们永远别想知道‘灵魂计算矩阵’的真相。”
李承渊的刀没动。
言冰云转过头，侧脸看着李承渊，眼神里全是嘲弄。
“你以为那是什么商品吗？蠢货。”
“那是献给‘神国’的祭品。一年一度的升天仪式，需要最高纯度的灵魂数据来启动通往神域的大门。”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像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你们想救人？可以。”
“替我去参加这场死亡献祭。”
言冰云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反手扔向李承渊。
李承渊单手接住。
卡片冰冷，正面只有一个徽记。
一个双手合十、正在低头哭泣的女神像。
“献祭仪式就在‘天幕’坠落的废墟举行。整个废铁王座，所有想一步登天的疯子都会去。”
言冰云的目光扫过李承渊胸口那颗若隐若现的蓝色光球，笑容越发森然。
“哦，顺便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你们那位叫陈萍萍的老朋友，他的‘灵魂数据’，也是这次最重要的祭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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