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黑室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无形的琥珀。
将灯火，将轮椅上的老人，将站立的少年，都封存在这一瞬。
陈萍萍脸上的所有表情，如被风化的石雕，寸寸剥落。
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混杂着荒谬与惊骇的空白。
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第一次失去了焦点。
仿佛看到了不应存于世间的鬼神。
“你……”
一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得如同枯骨摩擦。
然后，再无下文。
李承渊没有继续。
言语的刀，已刺入最核心的要害。
再多一分，便会暴露刀柄的来处。
此刻的沉默，是最好的施压。
是给予对方消化这惊天秘密的时间。
也是给予自己，喘息的机会。
神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涌动。
【天网无漏】带来的磅礴信息，依旧在冲击着脆弱的精神壁垒。
视野边缘，那豆大的灯火，晕染开一片诡异的血色。
他强行将意识，锚定在陈萍萍那张僵硬的脸上。
一秒。
两秒。
时间，在这地牢里被无限拉长。
滴答。
一滴水珠，从潮湿的石壁渗出，砸在地上。
声音清脆，却像一记重锤，敲醒了陈萍萍。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
锐利的光芒，却被一层深深的、无法驱散的阴霾笼罩。
轮椅上的手指，死死抠进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位暗夜之王，第一次，感到了失控。
棋盘，依旧是那张棋盘。
可对面那个八岁的孩子，却仿佛站在棋盘之外。
用神明的视角，俯瞰着所有棋子的命运。
这种感觉，比面对庆帝那深不可测的帝心，更加恐怖。
庆帝是规则的制定者。
而眼前这个少年，似乎……凌驾于规则之上。
他缓缓移动轮椅，铁轮压过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不，不是猎物。
是同类，甚至是……更高级的捕食者。
良久，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需要鉴查院为你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次妥协，一次试探，一次重新建立平衡的尝试。
李承渊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懈。
他知道，自己赢了这场豪赌。
赢得了与这位暗夜之王，平等对话的资格。
“我需要情报。”
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份冷静，让陈萍萍心中的骇然，又加深了一分。
“所有关于当年叶家案的卷宗。”
李承渊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以及……我母亲在宫中所有的记录。”
这个要求，出乎陈萍萍的意料。
他以为会是权力，是财富，是某个政敌的项上人头。
却未曾想，只是为了追寻一段尘封的过去。
一个复仇的理由。
一个……符合他身份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这理由，让眼前这个怪物般的少年，多了一丝“人”的气息。
也让陈萍萍，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安全感。
一个被仇恨驱动的人，总比一个无欲无求的神，更容易揣度和掌控。
黑室中的灯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陈萍萍眼中的阴霾，缓缓散去，代之以一种更加复杂的审视。
“叶家的案子，是陛下的禁忌。”
“卷宗，大多已被销毁。即便在鉴查院，留下的也不过是些残篇。”
“你要知道，触碰此事，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这是提醒，也是最后的警告。
李承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弄清楚。”
“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陈萍萍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站在阳光下，说要让这世界变得更有趣一些的女子。
也想起了她死后，这世间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眼前的少年，与那女子，在这一刻，身影仿佛重叠。
一样的倔强。
一样的，无所畏惧。
陈萍萍闭上双眼，盖在腿上的毛毯下，那不存在的双腿，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李承渊几乎以为，这场交易即将破裂。
“可以。”
当这两个字，从陈萍萍的唇间吐出。
整个黑室的凝重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
“鉴查院所有关于叶家的卷宗，都会为你开放。”
“你母亲的记录，我会派人去查。”
“作为交换……”
陈萍萍睁开眼，目光如电，再次锁定李承渊。
“我需要你，成为我在皇子中的眼睛。”
“太子的一举一动，二皇子的所有谋划。”
“我需要知道一切。”
这是一份口头的，脆弱的，没有任何约束力的盟约。
是两位黑暗中的行者，在短暂交锋后，达成的临时休战。
彼此利用，彼此戒备。
“好。”
李承渊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有了鉴查院的情报，他那【天网无漏】的词条，才能真正发挥出其恐怖的威力。
他，将成为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无所不知的网。
“那么，合作愉快，院长大人。”
少年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然后，转身，朝着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去。
他的背影，瘦弱，却挺拔如松。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
神魂的剧痛，已经到了极限。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刃上。
意识，正在飞速模糊。
当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带着沉闷的巨响缓缓关闭。
将黑暗与光明，彻底隔绝。
李承渊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抬起头，看着地牢尽头，那扇透着微光的出口。
眼中，燃烧着比灯火更灼热的光芒。
这场对弈，他赢了。
他不仅得到了想要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找到了第一个，也是最危险的……盟友。
潜龙在渊。
今日，已借惊雷之势，探出了半个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