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狼型魔兽被运回主营地时,附肉魔运输队用的是专门加固过的板车,车厢四周用粗麻绳绑了几道横梁,防止它们在运输途中挣脱或撞伤自己。母兽和公兽被分开放置,中间隔着一道用厚木板临时钉成的隔断,两边的空间都不大,刚好够它们趴下,无法转身。运输队在路上走得比平时慢,遇到颠簸的路段会额外减速,确保车厢不会剧烈晃动。到达主营地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营地的火堆刚刚被点燃,橙红色的光正沿着帐篷边缘铺展开来,照亮了板车车厢侧面那些被麻绳勒出的深痕。陈猛蹲在距离板车卸货位置不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块干饼,一边嚼一边看。他咽下最后一口之后站了起来,走到板车侧边,隔着木栏朝里看了一眼。那两只狼型魔兽正趴着,头伏在爪间,没有抬头。陈猛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加尔文正在他旁边用一块布擦拭剑鞘上的旧痕迹,他侧过头问了一句:“到了?”陈猛点了点头:“到了。”加尔文没有多问,把剑鞘放回腿边,重新靠回椅背上。小娅娜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火花正蹲在她膝盖上,用后爪轻轻挠自己的耳朵。火花挠完耳朵之后抬起头,鼻尖朝板车的方向翕动了两下,又低头下去,像是对那两只新来的魔兽的气息已经完成了采集,不再需要额外确认。张大山站在火堆另一侧,正在调整塔盾的固定带。林晓坐在帐篷门口的那块旧木板上,弓横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放下弓去端茶,只是让它靠在腿边没有打开箭囊的搭扣,像是已经确认过那里不需要她额外操作。
陆谦丰站在营地的边缘,看着附肉魔们把板车停稳,把两只狼型魔兽从车厢里卸下来。他没有走近,只是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火堆边,在里奥旁边蹲下,说:“到了。”里奥靠在躺椅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在慢悠悠地嚼着。他听到陆谦丰的话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先嚼完嘴里那根草茎,然后才侧过头,隔着营地的距离看了一眼那两只趴在板车旁边地面上的狼型魔兽。它们的姿态很低,头伏在前爪之间,像是已经在运输途中消耗掉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又像是在等待某种未知的结果。公兽的耳朵紧压着,母兽的脊背在皮毛下微微起伏,呼吸的频率比公兽快一些,像是还在适应运输途中不断变化的颠簸和声响。里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没有用技能洗脑它们吧?”陆谦丰说没有。里奥点了点头,从躺椅上坐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说:“那就先放着,等它们缓过来再说。别急着靠近,让它们先确认这里没有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陆谦丰按照里奥的指导,开始了对那两只狼型魔兽的驯兽流程。里奥没有直接插手,只是每天傍晚会坐在营地边缘的同一块石头上,看着陆谦丰在它们的活动区域内进出,观察他接近的方式和距离。他第一次接近时,把一盆切好的肉块放在活动区域入口内侧,然后转身退出,没有停留。第二次接近时,他停留了一段时间,在入口内侧放完食物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蹲在原地等了一小段时间才站起来。这期间公兽的耳朵稍微转向了他的方向,母兽没有移动。之后他每一次接近都会比前一次多停留几息的时间,让它们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周期。里奥有时会在他走出活动区域后说一句:“今天你在里面的时候,母兽的呼吸比上次慢了半拍。”或者“公兽的尾巴在第三次蹲下时放低了一点。”他的语气和平时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但在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保持在陆谦丰和那两只魔兽之间的接触面上,像是在逐帧校准它们的相对位置和运动关系。
到了第三天,陈猛路过活动区域时停了一下,蹲在围栏外面看了好一会儿。他看到陆谦丰正蹲在活动区域内侧,隔着一小段距离和那两只狼型魔兽保持着面对面朝向的静止姿态。公兽正在进食,母兽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食物上,而是落在陆谦丰垂在膝盖附近的那只手上。陈猛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火堆边。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接过加尔文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那两只狼,好像开始习惯他了。”加尔文正在翻看一本旧笔记,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陆谦丰比较有耐心。”陈猛没有接话,低头把水杯放回地面。
第四天晚上,陆谦丰在完成当天的驯兽练习后回到了火堆边。苏文正在煮茶,火苗在壶底平稳地燃烧着,水面正在缓慢形成气泡,在壶底边缘逐个向上浮起。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训练的情况,而是推过去一杯刚倒好的热水。陆谦丰接过来,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端着杯子在火堆边坐了下来。他坐了一会儿,看着火堆里那根正在缓慢燃烧的木柴末端说:“今天母兽舔了那只手。”苏文抬起头,在杯沿处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问:“舔了哪只手?”陆谦丰说:“放食物的那只。它走过来闻了一下,然后舔了一下手指边缘,然后就退回去了。舔完之后没有躲,也没有压低身体。只是退到了原来的位置继续趴着。”苏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继续搅拌壶里的茶水,说:“那应该算是接受的第一步。它不是完全信任你,但它已经决定不再回避你的存在了。”火堆旁沉默了一会儿。林晓从帐篷方向走过来在火堆边缘坐下,她听到了后半段对话,然后说:“再过几天,可能就能摸到它了。”陆谦丰没有回答,但他端着杯子的手在膝盖上放稳了,杯中的水面在火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在下一个呼吸的间隔中重新恢复了静止。
第五天傍晚,里奥在陆谦丰结束训练之后站起来,走到活动区域的边缘,隔着围栏向里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短暂地扫过就走,而是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那两只狼型魔兽在他出现的同时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公兽的耳朵朝前竖起,正对着他所在的位置,母兽则从趴卧的姿势站了起来,但没有发出任何攻击性的声响。里奥没有跨进活动区域,也没有伸手触碰围栏。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它们看到他的存在。片刻之后,公兽的姿态比之前更加自然了,前肢的位置也在收拢后恢复了正常的平衡。母兽的耳朵也重新朝向了侧前方。里奥在它们的视线收拢之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营地。他的步伐和他的呼吸一样稳定,没有在围栏边缘留下任何多余的时间标记。
第六天上午,陆谦丰在母兽进食时第一次伸手触碰了它的背部。他的动作很慢,手掌先是在母兽的视野范围内停留了片刻让它能看到那只手的存在和位置,然后以稳定的速度落在它的肩胛骨上。母兽的身体在手掌接触的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也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吼。它的耳朵朝后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位。公兽在陆谦丰伸手的过程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确认母兽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反应之后重新把下颌搁回了前爪上。陆谦丰在手掌停留了片刻之后收回手,站起来沿着来路退出活动区域。他走出围栏后蹲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片刻后站起来,回到火堆边坐下。
林晓和夏莉那天下午也在活动区域附近停留了一会儿。林晓蹲在围栏外侧,手里没有拿弓,看着母兽侧卧在地面上的姿态。夏莉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母兽腹部那处微微隆起的弧线上。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说:“它快生了。”林晓没有转头看她的方向,继续保持着原有的姿态说:“大概还要多久?”夏莉说:“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个月。精灵族那边的记录里提过这种魔兽的妊娠周期,和影狼差不多。”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转身走向分营地方向,在走出几步后停下来,侧过头朝母兽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完了剩余的路。那一眼的时间不长,像是已经通过那道视线确认了母兽的状态和她预想的基本一致,不再需要更多确认了。
在之后的两天里,陆谦丰继续进行着每天的驯兽练习。公兽的反应比之前更加平静了,母兽的进食速度也开始恢复正常,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抬头查看周围的动静。陆谦丰已经能够在它们进食时蹲在旁边观察,而它们在他蹲下之后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进食。公兽对他蹲姿的警觉反应已经接近于零,母兽的视线在接触到他之后也比他刚开始训练时缩短了接近一半的时间,像是已经逐渐适应了他的存在,不再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反复确认他的意图。陆谦丰在完成那天的训练后走出活动区域,在营地边缘的台阶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然后抬起头,向围栏方向看去。母兽已经侧卧在地面上了,它的腹部侧面的起伏曲线在傍晚的光线下形成了一道柔和的轮廓,连呼吸的节奏都比之前更加放松了。林晓从分营地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侧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狼型魔兽所在的方向,她停顿了一下才开口:“等小狼出生之后,可以留在营地里养。”陆谦丰说:“等它们出生了再说。”林晓说:“那就等。”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围栏的方向。夜风从灌木丛方向吹来,穿过火堆的光线边缘,拂过地面,在营地和活动区域之间的空隙中形成了一道持续的低频气流,沿着帐篷边缘向外扩散,把火堆的余热缓慢地推送向林间更深处。
魔能泉穴附近那块种植床的变化,出现在播下种子之后的第七天。那天早晨,肯特按例去查看时,发现其中一粒种子的位置上方的土面出现了细微的隆起,隆起的高度约有一根手指的厚度,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不规则地扩散开来。他蹲在旁边,没有立刻翻动土壤去确认,只是注视着那道裂缝在晨光中缓慢扩展的走向。片刻后,裂缝的末端出现了松动,一粒浅绿色的幼苗顶部正从裂缝的间隙中缓慢地向上顶出,顶端还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种皮。肯特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发生的时间、幼苗出土的大致位置和当前的高度,然后又蹲了一会儿,确认幼苗的破土过程已经基本完成,茎秆的颜色也已经从嫩绿转为了浅绿,不再需要持续观察,才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消息在当天午饭时传到了分营地。陈猛正在切一块干肉,听到肯特说“发芽了”,放下刀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他走到种植床边蹲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株幼苗的茎秆顶部,确认了茎秆的硬度,然后站起来,拍掉手指上沾的细碎泥土,回到火堆边坐下。加尔文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没有特意去看,只是在经过种植床附近的路径时侧过头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停下脚步。林晓是在傍晚才去看的。她蹲在种植床旁边,火把的光从分营地方向斜照过来,把她和那株幼苗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两道平行的深色轮廓。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帐篷区,在途经活动区域时放慢了一拍,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第二批种子是在第一粒种子破土后的第三天播下的。这些种子来自他在仓库里找到的另一批备用样本,他在种下前仔细检查了这批种子的外观,确认没有受潮或变质。他按照之前的配比把大部分种子种了下去,又在旁边的另一块区域用调整过的配比单独试验了几株。他把两种种植方式的位置都用细木条做了标记,在笔记本上注明了两块区域的配比差异和播种日期,然后在墨迹完全干透之前合上了笔记本。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肯特每天会到种植床旁观察并记录数据。第二块区域的幼苗在第三天开始破土,生长速度比前一批略快一些,茎秆也更粗壮。肯特在记录数据之后没有急于调整配比,把那块区域作为对比项继续观察,把两种情况都保留了下来。有一次夏莉从林间收集完藤蔓样本返回时经过种植床,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株最早破土的幼苗,茎秆的高度已经在几天内增加了一段距离,并且长出了第二对叶片,颜色比第一对深,边缘也更厚实。她在种植床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指,沿着茎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在那处位置留下多余的停顿或延长。
分营地的日常节奏在这段时间里保持着相对的稳定。洞口附近的轮值还在继续,每天仍然会有魔兽出现,但数量已经不像最初几周那样密集了。陈猛有时候会在洞口附近蹲着等一段时间,等不到目标就站起来走回火堆边坐下,把短刀放在膝边,像是已经习惯了那种间歇性的等待节奏,不再会在空等时来回走动或检查其他东西。有一次他在洞口外侧蹲了一个多时辰才遇到一只低阶魔兽,他解决掉之后在回程的路上把短刀靠回帐篷边的支架上,然后走到火堆边坐下,接过加尔文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今天不够塞牙缝的。”加尔文没有回答,但他把手里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陈猛,自己把剩下的那一半重新包好放回了口袋里。
林晓和苏文在值守时偶尔会在洞口附近的那片空地上进行一些配合练习。林晓会先射出一箭,瞄准远处某一棵特定的树,苏文再用屏障在她箭矢落地之前改变其方向。这种配合在实战中不一定用得上,但她们在这段时间的练习中已经逐渐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提前沟通的默契。有一次夏莉路过时看到她们正在练习,在洞口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完成了一轮配合之后才转身离开,没有打断她们。夏莉后来在火堆边坐下时,接过苏文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说:“你们配合得越来越顺了。”林晓没有说话,只是接过苏文递来的箭矢,重新插回箭囊里。
在种植床旁,肯特开始着手调整种植床旁边那道引水槽的方向。他沿着泉穴边缘重新挖了一条更长的水槽,让它先经过那段调整过配比的种植床根部,再流向另一块区域,这样水流在途中会携带一部分矿物质和泉穴中渗出的微量元素,使两块种植床获得不同浓度的水分供给。他完成之后沿着水槽走了一遍,确认水流从泉穴到第一块种植床的路径中没有出现堵塞或渗漏,流量均匀,然后回到分营地把这一改动记录了下来。在他记录完毕准备合上笔记本时,他发现自己掌握了一个新的能力——“种植学Lv1”。他没有立刻翻看它的完整说明,只是先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合上笔记本,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他在分营地火堆边坐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刻意去总结这一连串经验之间的关联,只是让它在那里待着,像是刚刚确认了一件暂时不需要急着处理的东西。他知道这个技能现在级别还很低,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但它至少提供了一条可行的路径,让他可以继续完善种植床的设计和观察植物的生长规律。他打算等实验初步稳定下来之后,从要塞里找一个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人来接手。他没有把这份规划告诉任何人,只是把它留在了笔记本的末页。在那之前,他每天仍然会去泉穴附近的种植床,在固定的时段记录每株幼苗的高度和状态,在记录完毕之后才会回到火堆边坐下来。
有一次他在记录完最新一次生长数据后,坐在种植床旁边的石头上休息时,看到那株最早破土的幼苗的茎秆上长出了一片新的叶片,颜色比前几片更深,叶脉的走向也不同于地城环境中常见的同科植物,像是在高浓度魔力环境下产生了某种适应性变化。他蹲下来,把叶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背面,又把它放回原位,记录下这次观察到的差异特征和可能的变异方向。他在蹲着观察那片新叶的时候没有急于下结论,只是把它放在了待验证的条目里。
在更远一些的活动区域中,那两只狼型魔兽也在这段时间里进入了新的阶段。母兽的活动量明显减少了,它会长时间保持侧卧的姿态,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公兽在活动区域内部的活动频率也在逐渐降低,有时它会挨着母兽侧卧下来,靠在它的身侧,保持着一个与它的体温同步的接触距离。苏文有一次路过时观察了一段时间,说它们比之前更安静了,像是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分娩积蓄体力。在那段时间的末尾,天气开始转凉。林间深处的光线也在缓慢变化,从深绿转向浅黄再转向暗棕的过程正在以越来越明显的速度推进。肯特在一天傍晚从种植床返回时,把一捧收集到的落叶放在种植床旁边作为覆盖物,蹲下来沿着种植床边缘把落叶逐片压平在土壤表面,让它们平整地覆盖在幼苗根部周围的土壤上,在落叶层边缘形成一道厚度均匀的边界线。他沿着那片落叶覆盖层走了一遍,确认落叶层与种植床边缘的边界线之间没有明显的缺口或偏差,然后站起来,沿着种植床边缘走回分营地的方向,在火堆边坐下。他没有急于查看那些被覆盖的叶片下的状态,只是坐在那里,让夜晚的空气和火堆的热量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完成剩余的工作。他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声音——风穿过树冠的细响、附肉魔们在营地边缘的低沉交谈、陆谦丰记录册翻页的沙沙声、林晓在旁边帐篷里侧身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声响。他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感受着夜间空气在掌心凝聚的凉意,从手指尖端向指根缓慢蔓延,在掌心的中心区域汇聚成一小片持续的冷感,直到火堆的热量重新覆盖上来,形成一层均匀的边界线。在火堆边缘,余烬还在持续燃烧。他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等到火堆的光从侧方平照过来,沿着地面向前延伸,穿过帐篷和板车之间的缝隙,停在了围栏边缘,在那两只狼型魔兽身侧形成了一道浅淡的暖色边缘线,沿着地面延伸到母兽侧腹的皮毛表面。母兽的腹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道暖色边缘线在它的皮毛上持续停留,没有移动,像是已经被纳入它的呼吸节律中,成为夜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