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石谷的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人参果树的树冠间便已亮起了百点碧绿色的光芒。
那是新一批即将赐福的修士正在树冠之下集结。他们穿着统一的月白短袍,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青叶标记,年纪大多在二十岁上下,面容年轻而紧绷,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某种神圣仪式前特有的郑重与期待。站在最前方的几个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撞,他们学了二十多年,从最基础的识字算数开始,一步步通过了陆家修行学院的层层选拔,从数以百万计的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才终于走到了这棵参天大树之下。
主持赐福仪式的是宫凌霜。她如今已是化神后期的修为,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衬得面容更加清冷,可眉间的碧绿印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仿佛一枚活着的星子嵌在眉心。她站在人参果树主干的根部前,扫了一眼面前百位年轻修士的面孔,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短短一句:
百人齐刷刷跪下,膝盖落在树根旁松软的泥土上,叩首时额头触到了从树根缝隙中渗出的碧绿光芒,如同触碰到了某种温热而柔软的东西。
宫凌霜转身面向人参果树,双手结印,地仙之力从她掌心中涌出,如同一道从树根处向树冠攀升的清泉。树冠中垂下的千万条枝杈齐齐亮了一下,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都涌动着碧绿色的灵光,那些光芒从叶尖滴落下来,凝成细如牛毛的碧绿丝线,精准地落入每一名跪着的年轻修士眉心之中。
灵根赐福。人参果树的一片叶子里蕴含着足以改变一个人灵根品质的生机本源之力,在陆元成就地仙之祖、掌控凌元界地脉核心之后,这种赐福的力量比以前更加充沛、更加精纯。每一丝碧光入体的瞬间,那些年轻修士的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有人闷哼出声,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有人甚至直接向后仰倒,被身后的同门手忙脚乱地扶住。可颤抖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们体内的灵根如同久旱逢雨的枯地,所有干涸的纹路都被碧绿的生机之力充盈、滋润、重组。原本平庸的资质在灵根赐福之下被拔高了数个层次,那些此前怎么冲也冲不开的经脉关卡如同被暖水融化了的薄冰般悄无声息地消退。
这种赐福在百年间已经进行了千百次。最早接受赐福的那批修士如今大多已是结晶期甚至金丹期,最快的几位已经触碰到了具灵的门槛。而在几百年前,这样的修行速度只有在古籍记载的级别人物身上才能看到,如今在陆家的修行学院里,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学生完成从练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结晶的跨越,速度之快让最早跟随陆元的那批老人看了都直摇头。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凌元界地脉的灵气如今不再稀缺了。
在陆元掌控地书、与凌元界灵脉核心融为一体之前,修士的修行速度受限于灵脉的品阶和灵气的浓度。低阶灵脉稀薄、高阶灵脉被大宗门把持,散修和小门派的修士往往耗尽一生也攒不出足够的灵气来冲击瓶颈。可如今随着陆元以人参果树之力贯通四洲地脉网络,原本堵塞、枯竭、被混沌污染而衰朽的灵脉被一根一根重新疏通,灵气从地心源源不断地涌向地表。即便是在最贫瘠的南里霍州荒漠和北极琼州冻土之下,如今的灵气浓度也足以支撑金丹以下修士的日常修行所需。
这就意味着,整个凌元界的修行资源分配逻辑被彻底改写了。从前一个修士能走多远,取决于他拜入什么宗门、占据什么灵脉、抢夺什么资源。而现在一个修士能走多远,取决于他的天赋、努力,以及陆家是否愿意给他一次灵根赐福的机会——而赐福的范围在百年间从最初的陆家核心弟子逐步扩大到了所有通过修行学院考核的优秀苗子,几乎已经覆盖了四洲所有愿意融入陆家体系的有志之士。
那些被赐福的年轻修士从树下站起来时,大多数人的眼眶是红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出身于行尸之祸后重建的移民家庭,父母当年从混沌黑石覆盖的废墟中逃出来时身无分文,靠着陆家建设组分的一袋灵麦种子和一把铁锹才在新建的城郊安了家。他们从小听着父母讲述那些年的苦难长大,然后被送进陆家的学堂、被选拔进修行学院、被一路推到了这棵树下。跪下去的时候还是凡人,站起来的时候灵根已经脱胎换骨,这种体验如同将一个人的根基从贫瘠的砂土中整株拔起、重新栽种进一片黑油油的肥田之中,没有人能在经历这一切之后对陆家生出哪怕一丝怀疑。
陆元在树冠深处感知着这一切。他的神识如同一张铺展在天穹之上的巨网,每一处赐福仪式的进行、每一位年轻修士灵根被重塑时迸发出的那缕生机波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感知之中。他没有露面,也不需要露面。人参果树本身就是他的存在,那些从树冠上垂落下的碧绿光芒便是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心意。
灵气不再稀缺、灵根赐福普及、教育体系铺展、工业体系支撑——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凌元界修士群体的整体素质在百年间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跨越。截至今年,陆家修行学院体系内培育出的金丹期修士已经超过了二十万。这个数字让龙城都沉默了好一阵——他当年执掌圣朝三千余年,圣朝境内全盛时的金丹修士也不到这个数的三成。而陆家用了一百年就把这个数字翻了几倍,而且还在以每年数万的速度递增。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凌元界在变强的同时,混沌也在变强。
最先感知到变化的是阴山前线的驻守修士。近百年来,阴山驻军已经习惯了按照固定的轮换表出勤,平日里裂隙中涌出的魔物规模有限,以现有的防御力量足以轻松应对。可最近几年,驻军们发现即使是在裂隙最平静的时期,涌出的魔物数量和品阶也在悄然攀升。原本只在鬼月期间才会出现的具灵级恶魔,如今在普通月份也会三五成群地从裂隙中钻出来。它们的体格比低阶魔物大了数倍,周身缠绕的混沌之气浓郁到能在地面上留下腐蚀性的痕迹,守军需要出动金丹级以上的修士小队才能将其逐一清理。
东陵雾州的阴山片区同样出现了异样。海面上的混沌裂隙在夜间会发出不正常的暗蓝色荧光,靠近裂隙边缘的海水如同被煮沸般翻涌,成群结队的鱼虾翻着白肚皮浮上来,眼睛浑浊、鳞片脱落。驻守的修士试图向裂隙深处投下灵识探查,可他们的灵识刚触及裂隙边缘便被一股冰冷而厚重的力量弹了回来,仿佛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睁开眼睛。
南里霍州和北极琼州的阴山支脉上也有类似的报告。驻军们说山体表面的岩石在夜里会渗出一种黏稠的灰黑色液体,液体凝结后形成的晶体在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彩色光晕,那些光晕落在人身上时会让人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恶心。陆家派出的调查组取回了那些晶体的样本进行分析,结果令人不安——晶体内部含有极其高浓度的混沌之力的残存痕迹,它的结构和鬼月期间天地间弥漫的那种污染灵气几乎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鬼月的力量正在从周期性爆发持续渗透。
陆元将所有报告汇总起来之后,将其中一份送到了海渊深处。那地方是凌元界最大的一片深海裂谷,终年不见天日,水压大到连化神修士都不敢轻易下潜。可那片裂谷的最深处,潜伏着凌元界最古老的存在——玄武。
几百年过去了,陆元种在玄武背上的人参果树分身,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株与玄武体型几乎等高的巨木。
那片深海裂谷中原本漆黑如墨的水域,如今在巨木的生机光照下浮着一层幽蓝而温柔的碧绿色光晕。巨木的根系深深扎入玄武的龟壳之中,与玄武的血脉和经络完全交融在一起。那些根系从玄武被混沌之力侵蚀了千万年的旧伤口中汲取残留的混沌之气,将那些污染之力层层分解、纯化、转化为可供玄武吸收的生机养分。数百年下来,玄武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旧伤已经愈合了大半,龟壳表面的裂纹被新生的骨质和木质的复合组织填补得平滑而坚实,沉重的呼吸声中夹杂着越来越多的生机回响。
巨木的枝干与玄武的躯体几乎融为一体,玄武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树冠的起伏,每一次翻身都会让根系在地脉中牵动更深的灵气流通。两者共生共长,彼此的灵压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连陆元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共振效果——玄武的古老生命力在激发人参果树分身进一步生长,而人参果树的生机之力又在不断为玄武补充被混沌侵蚀千万年所损耗的元气。
今日陆元的灵识探入深海裂谷时,玄武正在缓慢地抬动头颅。那头颅巨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岛屿,两只眼睛如同两盏沉在水底的古老灯台,光晕昏暗却不容忽视。玄武在百年间已经很少主动开口了,他的语言方式和人类修士不同,每一次沟通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可今日不等陆元的灵识靠近,玄武便率先发出了一道低沉而缓慢的意念,如同古老的钟声在水底一层一层推开。
陆……元……
那声音迟缓而浑厚,每一个字都带着千万年积累的沉重感。
我……感受到……混沌的……深处……祂们……在动……
陆元的灵识在玄武面前凝成一道碧绿的光影,他沉声问道:是那三位?
玄武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不止……三位……祂们的……后面……还有……更深的……更老的……沉睡在……混沌最深处……的……东西……被惊醒了……
陆元的灵识光影微微凝滞了一瞬。
玄武继续说:你……壮大凌元界……动摇了……混沌与凌元界……之间的平衡……祂们等不及了……要提前……动手……时间不多了……
说完这句话,玄武的头颅缓缓垂落回去,眼皮合拢,如同一座正在沉入海底的山脉重新归入了深眠之中。可那道警告已经清清楚楚地留在了陆元的灵识深处——不止三位邪神,更深处还有沉睡更古老的存在,而祂们正在苏醒。混沌与凌元界之间的平衡已经被陆元百年来壮大凌元界的行动彻底打破,混沌方面不会坐等凌元界继续壮大下去。
陆元在海渊深处沉默了片刻,灵识光影缓缓散去。深海裂谷重归于幽暗,只剩下人参果树分身枝叶间散发的幽绿色微光在黑暗的水底持续亮着,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水下灯塔。
他的灵识回到桃石谷人参果树的本体之中时,天色已经暗了。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亿万片叶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万千个微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陆元盘膝坐在树冠中央,月白道袍上沾染的深海寒气正在缓慢消散,他的目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向夜空。
天穹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那是极淡的暗色雾气,从阴山方向弥散开来,如同涨潮的海水般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朝着四洲蔓延。百年铸锋之后的凌元界,已经到了兵甲锃亮、粮草充盈、人心如铁的顶峰,可与此同时混沌那面汇聚的力量也在朝着同一个节骨眼上积蓄。
两种力量正在加速靠拢,如同两列对向疾驰的列车,轨道已经铺到了尽头。
陆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桃石谷中蔓延的碧绿光晕在他呼吸之间微微脉动了一下,人参果树的根须在地下灵脉中轻轻震动,地书在膝上无风自动翻过了一页,书页中闪烁出一行他自己也看不真切的金色符文。
留给凌元界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战将要面对的敌人,远超之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