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牵着魄罗走进正门，靴子踩在大厅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魄罗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着，晃得不快不慢，像钟摆。
她的另一只手没有被牵着，那只手在空气中微微张着，手指像一朵半开的花，偶尔碰一下格林的袖子，碰完之后缩回去，缩回去之后再碰一下。
像是在试探着格林的反应。
莉米露紧跟着格林身后，埃莉诺走在最后面，她的脚步和前面两种都不一样。她的脚步有点犹犹豫豫的感觉，透露出了她内心的种种心思：
“我该往这里走吗？”“我走在前面那个人的后面这个位置对吗？”“我的鞋是不是太响了？”
格林走到大楼梯前面，停下来。魄罗跟着停下来，她的尾巴从晃着变成了停着，停得很突然。她的银灰色竖瞳看着格林，似乎是在疑惑格林为什么突然不走路了？这里好像还没到客厅的样子。
“你先去跟莉米露一会，我去办一点其他事情。”格林松开手，摸了摸魄罗的头顶 ，看着魄罗晃动越来越慢的尾巴，又语气温和地补充了一句，“很快就会回来，只是去实验室检查一点东西，听话。”
魄罗松开了一直攥着格林袖子不放的手指，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格林。格林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眸看着她。她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干脆看着格林不走了。
格林见状无奈回头跟莉米露说道，“莉米露，你先带魄罗去书房，然后，埃莉诺。”
“啊？我在。”原本就因为来到陌生地方有些紧张的埃莉诺听到格林在叫她，瞬间挺直了腰板，“有……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
“跟着莉米露就可以了，害怕的话可以多跟莉米露聊天，或者说可以看看魄罗……实在没事干，你可以看看我书架上的书，虽然没有多少戏剧，但是有些故事说还是挺有意思的。”
“好……好的，谢谢您。”
莉米露点点，一边招呼紧张的埃莉诺跟着自己，一边牵着魄罗离开了。
格林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耳朵从门框边上消失。
然后格林转过身，朝大厅的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种“哒、哒、哒”的节奏，每一“哒”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
不过他还需要把比尔给带上，毕竟我研究相关的内容。蛇神好歹是个神，况且有古兹她们在，也不用担心一个小女孩没有人照顾。
而且，一个蛇神难得没有人照顾就会死吗？那有点太娇贵了。
……
带上比尔后，格林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房间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股复杂的、混合的味道——金属的冷涩、机油的微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是空气被电离之后产生的、淡淡的臭氧味。
格林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中间，停在房间正中央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站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球形机器。它的尺寸大到占了房间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球体表面是金属的，金属的颜色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深蓝色。
球体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圆形的透明窗口，窗口的玻璃很厚，透过玻璃能看到内部密密麻麻的、正在运转的结构。
球体的底部连接着几条粗壮的、金属的管道，管道从球体延伸出来，连接到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管道的表面包裹着黑色的隔热材料，隔热材料的外层缠着银色的金属丝，金属丝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整个球体看起来像一颗被切断了所有连接线、孤独地悬浮在空中的卫星。
格林的目光从球体的底部移到球体的中部。在中部的位置，有一个比其他的窗口都大的、椭圆形的透明窗口。透过那个窗口，能看到一个光源，正在不停扫视，看起来执行的是视觉相关的功能。
“汉斯，你已经完成了？”格林看着那对蓝色的光点，光点也看着他。
球体发出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特定的方向发出来的，是从整个球体的表面同时发出来的，像是球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会发声的乐器。
“嗡——”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地板在震动。然后是一阵短促的、像齿轮打滑一样的“咔嗒咔嗒”，然后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嘶——”，然后是一个声音。
“老板您——来—了—”
声音的每一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长到像是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音调不稳定，时高时低。但那个不稳定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兴奋。
“您——看——”，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快了一点点，但那个“一点点”里装着的迫不及待，“我——做——到——了——”
球体内部的那对蓝色光点闪了一下。不是同时闪的——是先左眼，再右眼，像一个人在眨眼，但因为没有眼皮，只能用“灭一下再亮一下”来代替眨眼的动作。
“完——全——的——机——械化”
“靠您的指点——”，这句话的声调在前面那句话的基础上突然高了一点，不是刻意高的，是“情不自禁”的那种高。“我做到了——大——部——分——机械化——”
“机械化大部分。”格林接过了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球体内部的那对蓝色光点闪了好几下，像一个人在紧张地眨眼睛。“目—前还—剩——下灵魂的承载——问——题——”
“等—我——完全——解决了——灵魂承载——的—问—题——”汉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就能——完—全——操纵这个——机—器了——”
格林没有说话。他走到球体旁边，抬起手，手掌贴在球体表面的金属外壳上。金属是凉的，比他手心的温度低，但在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金属上的魔法回路立刻响应他的控制。
“确实是按照我说的方向做到，感觉怎么样？”
“一开始有点奇怪。”汉斯的声音在格林的控制下，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不算好听，但也说不上难听，像一个普通的、三十多岁的男性声音。
那个声音里的兴奋还在，还透露着一点对于格林的崇拜，“感觉像是一个人被塞进一个铁罐子里，铁罐子在滚，我在里面滚来滚去。但是经过老板您的手笔之后，这些机器好操作多了。整个机器就像一个放大了很多倍的身体，齿轮是关节，连杆是肌肉，这整个球——。”
那对蓝色光点闪了一下，像是球体眨了一下眼睛，“这整个球就是我的新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