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泥水顺着老马的斗笠边缘成串滴落，砸在他脚边的烂泥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一旁的战士们早已成了泥人，帆布绑腿紧紧粘在小腿上，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拔出深陷的脚。
八十里的急行军，早已耗尽了这些刚经历过恶战的士兵最后一丝力气。
“都打起精神！” 老马的声音透过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侦察连报告，前面就是真人岭西侧缓坡，各连按预定位置展开！一中队守左翼，四中队守右翼，炮兵中队在山脊后侧隐蔽，重机枪中队抢占山腰突出部！”
赵一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近老马低声道：“大队长，战士们太累了，弹药箱都快拖不动了，要不先歇口气，吃点干粮？”
老马盯着前方雨幕中模糊的山影，眉头紧锁：“歇？等鬼子来了，拿什么歇？松本那老鬼子催得紧，李殿臣和王虎臣的两个团随时可能到。告诉各连，先挖掩体，构筑工事！在这样的地形上没有工事，就是活靶子！”
慈不掌兵！
老马也知道，战士们早就够得够呛，可是他不得不硬着心肠，对各部下达了先修筑工事和阵地再休整的命令。
老马的话像重锤敲在每个战士心上。尽管嘴唇冻得发紫，手指被泥水泡得发白，战士们还是咬着牙卸下背包，抽出工兵铲。
铁铲切入浸满雨水的泥土，发出 “噗嗤噗嗤” 的闷响，泥浆飞溅在脸上，和汗水雨水混在一起。
赵一虎带头跳进齐腰深的泥坑，用身体压实地基：“都快点！挖深点，挖宽点，能挡子弹就行！”
炮兵营的一些新兵们手生，挖的掩体不符合要求，立刻被刘铁勒令重修。
“战壕要之字形！懂不懂？鬼子炮弹落下来能少死人！” 刘铁带着炮兵中队的人在山脊后挖掘炮位，骡马早已累瘫在泥地里，九二式步兵炮只能靠人力拆解搬运，炮闩上的黄油都被雨水冲掉了。
老马踩着没踝的泥浆巡视阵地，每到一个连队都要跳进战壕中，用手摸摸掩体的壁厚，敲敲挖出来的土块。
“赵一虎，你这掩体前沿太矮，鬼子机枪一扫就撂倒一片！加高三十公分，上面覆上树枝伪装！”
“这个重机枪的阵地，位置太靠外，转移的时候容易暴露，往后挪十五米！”
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衣襟，战士们牙齿打颤，肚子饿得咕咕叫。
有的新兵偷偷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冻硬的玉米面饼，刚想塞进嘴里，就被巡逻的班长一巴掌打掉：“没听见大队长的命令？工事没挖完，谁也不准吃！”
小豆子抱着一捆伪装用的树枝跑过来，裤腿上全是血痕 —— 刚才被荆棘划破了。
“大队长，各连工事基本成型，通讯排正在拉电话线，和炮兵观察哨接通了。”
老马点点头，指了指山脊下那条蜿蜒的土路：“李殿臣的二团要是从刘家庄过来，必走这条路。真人岭这五十米高的土坡，看着不显眼，却是这一带唯一的制高点。只要咱们卡住这里，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告诉炊事班，搭起锅灶，用雨布遮起来，先烧点热姜汤，等工事完成，再分发干粮。”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重机枪掩体覆盖上湿土和树枝时，老马才下令：“各连就地休整，十分钟后开饭！弹药箱全部打开，检查枪支，防止雨水渗入，造成炸膛或卡壳！”
战士们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和艰苦的行军，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待修完工事，很多人几乎是瘫倒在掩体里。
还好热气腾腾的姜汤和干粮送了过来，众人也顾不得满手的泥，大口地喝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把冻硬的饼子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
老马站在掩体边，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雨幕中的地平线。
刘铁端着一个搪瓷缸走过来，里面装着温热的姜汤：“你也喝口姜汤吧，暖暖身子。”
老马摇了摇头，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的雨幕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周永胜也凑过来，递给老马一块干粮，说道：“大队长，也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撑不住啊。”
老马看了看干粮，又看了看战士们，说道：“战士们还没吃上，我怎么能先吃呢。”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周永胜叹了口气，他知道老马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于是他说道：“那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王虎臣和李殿臣不会这么快的，他们一个带着炮兵，走不快；另一个则是没有长胆子，不敢快。我看以他们的尿性，至少也要三小时之后，才能到这里。”
“料敌从宽。”老马却指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说道：“这雨要停了。松本清一肯定会催着李殿臣和王虎臣尽快出发的。走，我们再去看看地形，再合计一下，如果按预定的计划打，有没有问题！”
说完，他拿起望远镜，迈步走出掩体，朝前方走去。
……
刘家庄，伪军指挥部。
大雨倾盆，这场下得不是一般的大，陶土瓦当被砸得噼啪作响。
雨丝纷飞，让这座地主大院的堂屋里也透着湿润的气息。
在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华北第九混成旅的指挥部中，也是因陋就简，用两张八仙桌拼起了一张会议桌，上面摊着一张铺开的地图。
烟雾缭绕中，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正对着一盏煤油灯扯皮。
说话声如破锣的是独立混成旅第一团团长王虎臣。
此人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刀疤斜贯至下颌。
他原是西北军某旅少将旅长，1939时率部投靠了日军。此刻他拍着桌子，黄铜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李殿臣你少他妈装蒜！你那二团昨儿在河西村，为什么要把老子的征粮队给打了？还把老子好不容抢来……不，征来的粮食抢了。真当我王虎臣是吃素的？”
对面斜靠着太师椅的是第二团团长李殿臣，生得一副细长眼，眼皮总耷拉着，笑起来却透着股阴鸷。
他曾是东北军某团上校团长，九一八事变后随部退至关内，1940年的时候，他被鬼子重金收买也率部投降鬼子。
此刻他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刮着茶碗边缘的茶垢，操着带奉天口音的官话：“王旅长这话说的，我二团军纪严明，怎会做那等事？倒是贵团昨天在村里强抢民女和粮食，刚才被我们的人撞到了。另外，还有人在半路上截了皇军的运输队，拿了不少的补给品 —— 这事要是让松本顾问知道了……”
两人虽同属一个混成旅，却互相瞧不上眼。
王虎臣嫌李殿扬说话扭捏像个娘们，李殿扬则骂王虎臣是有勇无谋的草莽武夫。
但论起当汉奸的 “忠心”，却是半斤八两：王虎臣曾率部血洗过十一个抗日根据地的村庄，奸淫妇女，烧杀抢掠，比鬼子还要狠，还要残忍；李殿扬则亲手策划过对八路军根据地的突袭，还残忍地将141个被俘的战士用各种凶残的手段虐杀，还将被俘的女同志带回了据点，肆意凌辱并残忍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