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院子里的乡亲们依旧进进出出,帮忙烧水、招呼客人、整理灵棚,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多说一句闲话。东北深冬的天色暗得极早,不过傍晚时分,屋外已经一片昏沉,只有灵棚前的两根白烛在风里明明灭灭,映得满院凄凉。
林晚靠在炕沿上,脸色依旧苍白,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姐姐怕她支撑不住,一直坐在旁边陪着,嫂子也时不时过来添口热水,亲戚们来来往往,目光里都带着几分怜惜。
就在这时,林晚放在桌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缓缓伸手拿过,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头一暖——是远在三亚的宝爸。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宝爸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没有多余的客套,一开口便是真切的安慰:“李姐,家里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一定要节哀。这段时间你安心处理后事,家里这边有我和小赵,你完全不用惦记。我刚刚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不是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点心意,办丧事处处都要用钱,你别推辞,该买什么买什么,该用什么用什么。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随时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林晚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过是一个在雇主家做事的保姆,非亲非故,可宝爸却记挂着她的悲痛,体谅着她的难处,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递来这样一份体面又温暖的关心。这份心意,比多少亲戚的场面话都要珍贵。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沙哑:“谢谢您,老板,钱我真的不能收。您能让我请假回来送我爸最后一程,我就已经很感激了。眼看就要过年,家里老的小的都离不开人,一日三餐、家务琐事,哪一样都耽误不得,等这边的事情一了,我马上就回去。”
宝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体谅:“李姐,我知道你要强,也知道你负责任。但钱你一定要收下,就当是我一点心意。你自己千万注意身体,别太累,也别太伤心。”
“真的不用了,谢谢您。”林晚坚持。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份工作来之不易,雇主一家待她不薄,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占半分便宜。等父亲出殡完毕,家中诸事落定,她便要立刻返程,年前正是最忙的时候,她不能让人措手不及。挂了电话,她将手机揣回口袋,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凉,心里却牢牢记着这份暖意。
丧礼在乡亲与亲戚的帮衬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农村办白事讲究规矩,守夜、上香、烧纸、招待客人,一环接一环,林晚强撑着精神,一步步跟着行礼,眼前却总是浮现出父亲生前的模样——年轻时背着她走在乡间雪路上,中年时顶着烈日在田里劳作,老了以后坐在门口石墩上,眯着眼等她回家的身影。每一幕,都扎得她心口生疼,连抬手行礼的动作,都带着千斤重。
出殡这天,天色阴沉得可怕,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割一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灵车停在院门口,白色的灵幡被风扯得笔直,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看得人心头发紧。林晚一身素衣孝服,腰间系着白麻带,跟在姐姐、哥哥、侄子身后,缓缓登上车,车子缓缓启动,朝着火葬场的方向驶去。
一路之上,车厢里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林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一片空茫。她从三亚千里奔丧,一路辗转机场、换乘出租车,一路焦急落泪,一路崩溃无助,可直到灵车开动,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真正正,要和父亲永别了。
火葬场坐落在城郊一片僻静之地,远远望去,灰白色的建筑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格外醒目,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肃穆。车子刚一停稳,工作人员便上前引导,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来往之人,大多面带悲戚,满眼通红,有人抱着逝者的遗像,有人捧着裹着黑布的骨灰盒,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生死两隔的无奈与哀伤。
林晚跟着家人刚走到入口处,便被工作人员伸手拦住。
“里面空间有限,一家只能进两个人,多了进不去,还请各位理解。”
一句话,让林晚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从家中停灵到运至火葬场,棺木早已封钉,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若是连这里都不能进去,那她这千里迢迢赶回来,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她的腿瞬间一软,若不是姐姐在一旁紧紧扶住她的胳膊,几乎要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哥哥见状,咬了咬牙,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带着他率先走了进去。林晚站在门外,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那种绝望与无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不怕辛苦,不怕奔波,不怕难过,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父亲一眼。
没过多久,侄子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看见林晚,便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老姑,快,我跟里面的师傅说了好半天好话,跟他们说你从海南老远赶回来,就想看爷爷最后一眼,师傅们心善,同意让我出来,换你进去。你快跟我来,别耽误了时间!”
林晚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跟着侄子,跌跌撞撞往里走。
推开那扇沉重而冰冷的铁门,里面一片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一眼望去,一排行礼台整齐排列,每一张台子上都铺着白色的床单,躺着一位逝者,旁边立着小小的号牌。台子旁站满了送别亲人的家属,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对着逝者喃喃自语,没有人高声说话,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与压抑的哭声,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侄子轻轻指了指最里面的那张行礼台。
林晚的目光,瞬间定格。
父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身着干净整齐的深蓝色寿衣,领口绣着小小的寿字,脸色虽然苍白,却神态平和,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半分痛苦,没有一丝挣扎,就像平日里劳作累了,在炕头沉沉睡去一般。
那一瞬间,林晚悬了许久、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她最怕的,就是父亲走得痛苦、走得不安、走得委屈。可眼前这一刻,父亲面容安详,神色平静,显然是毫无折磨、毫无痛楚地离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直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屋里还有其他逝者与家属,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候,行礼的台子又高,即便跪下,父亲也看不见。林晚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父亲那张熟悉又温和的脸,抬手想触碰,又怕惊扰了他的安眠,最终只是轻轻攥着拳头,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与他告别。
爸,女儿回来了,终于见到你了。
爸,女儿送你最后一程,你别牵挂。
爸,你一路走好,到那边跟妈团聚,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好好孝顺你。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从此以后,林晚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爹妈,再也没有娘家,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从前,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在哪个城市打工,无论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爹妈在,还有人惦记她的冷暖,等她回家吃顿热饭,逢年过节,她就有地方可去,有家门可进,有一盏灯为她而亮。可现在,双亲俱逝,故土依旧,老屋还在,却再也没有等她归来的人。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的必要。
世间最痛,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比这更痛的,是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再也没有那个喊她乳名的人。
工作人员轻轻走上前,低声提醒:“同志,时间到了,我们要准备下一步流程了。”
林晚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下的路,仿佛都被泪水浸得发软。
走出火葬场,冷风一吹,她才缓缓回过神。姐姐见她神色哀戚,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慢慢将父亲走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语气里满是惋惜。
“爸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们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姐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那天正好是小年,早晨起来,爸精神还好得很,自己穿衣叠被,自己坐到桌前吃饭,还笑着跟我们说,今年小年,想吃顿炖排骨,要放土豆和豆角的那种。东北冬天白天短,一天就吃两顿饭,我们都想着,下午就给他炖排骨,还特意去集上买了新鲜的排骨,谁知道……”
哥哥站在一旁,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等到下午饭点,我去他屋里叫人,一推门,就看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盖着被子,已经没了气息。大夫后来过来瞧过,摸了摸身子都凉了,说人走了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惊动任何人,没折腾,没受罪,安安静静就走了。”
林晚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父亲临走前,只想吃一顿排骨,而她这个做女儿的,却远在千里之外的三亚,连一口热饭都没能亲手为他做上,连最后一句叮嘱,都没能说给他听。
侄子站在旁边,眼圈也红红的,小手攥着林晚的衣角,小声对她说:“老姑,我奶没了的时候,我爸一滴眼泪都没掉,那时候我还小,以为爸不难过。可这一次我爷没了,我爸一看见人没了,当时就坐在炕沿上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连我都吓坏了。”
林晚心里又是一揪,痛得说不出话。母亲瘫痪在床两年,大多是父亲一人日夜照料,端茶送水、擦身喂饭、端屎端尿,从无怨言,哥嫂虽在身边,可真正贴身伺候的,始终是父亲。母亲走,对父亲是解脱,对哥哥而言,或许也是长久压力的放下。可父亲不一样,那是与他相伴一生的发妻,是他亲手撑起的家,是他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牵挂。父亲走得急,走得安,可也走得所有人措手不及,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火葬场的流程完毕,一行人捧着裹着红布的骨灰盒,前往墓地。父母的墓地选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田野,两座墓穴紧紧相邻,就像生前相依相伴的模样。阴阳先生早已在那里等候,手里拿着罗盘,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按照当地风俗,在两座坟茔之间,立起两根手腕粗的细木杆,用长长的红布一圈圈缠紧,两头固定在木杆上,搭成一座小小的“阴阳桥”。
旁边的长辈跟林晚解释说,这红布桥是给老两口搭的路,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互相串门、彼此照应,不孤单,不寂寞,依旧像生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伴相守,再也不会分离。
一抔抔黄土缓缓落下,砸在骨灰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墓碑稳稳立起,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温和而满足。林晚知道,从此,父亲便安安稳稳地陪在母亲身边,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会受病痛的折磨。
所有仪式结束,太阳已经西斜,天边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晚霞被寒风撕扯成细碎的模样,映着白雪皑皑的山坡,格外苍凉。林晚站在两座坟前,久久没有动,目光焦着在墓碑的照片上,仿佛要将父母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
眼看就要过年,三亚雇主家里一刻也离不开人。年迈的爷爷需要有人照顾饮食起居,年幼的孩子需要有人看管陪伴,宝妈怀着身孕,一日三餐要按时做,屋里屋外的卫生要打理,采买年货的琐事也要帮忙,她已经离开太久,雇主虽体谅,可家里的事情,终究耽误不得。
家中头七、百日、周年的祭祀事宜,林晚只能托付给哥哥姐姐与侄子。她千叮万嘱,让侄子记得给爷爷奶奶烧纸,让姐姐记得给父母的坟头添土,自己千里奔丧,送了父亲最后一程,见了父亲最后一面,也算不负父亲一生的疼爱与牵挂。
林晚在坟前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感受着故土的温度,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多留一刻。有些告别,越是安静,越是心痛;有些牵挂,越是无声,越是绵长。
她简单与亲人交代几句,便转身踏上返程。侄子提着她的行李箱,一路送她到村口的车站,一路之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不舍。
林晚望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望着一片片覆盖着白雪的田野,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老屋,心里一片空茫。身后,是双亲长眠的故土,是她生长了几十年的地方;生前,是不得不继续的生活,是她赖以生存的工作。从此,世间再无唤她归家之人,从此,她只剩一路漂泊,只剩自己,独自面对风雨。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灯光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变成模糊的光点。林晚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车窗上,凝成小小的冰珠。
爸,妈,女儿走了,去挣钱养家,去好好生活。
你们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互相照应,别再牵挂我。
从今往后,她能做的,就是好好工作,不负宝爸的信任;好好生活,不负双亲的养育之恩;好好爱自己,不负这来之不易的一生。火车越开越快,带着她远离故土,驶向远方,而那两座相依的坟茔,永远留在了这片白雪覆盖的土地上,成为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