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没有碰那张纸。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次性手套戴上,捏住便笺的边缘,将它平放到桌面。
纸张是普通打印纸,裁切不齐,右侧边缘还有一道不规则的毛边。
正反两面没有水迹,也没有能够辨认出的压痕。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份档案里,你们拿到的不是全部。
黑色中性笔写成,字形方正,横画和竖画都收得很直。
写字的人刻意改变了原来的笔迹习惯,暂时看不出年龄和身份。
陆亦可盯着便笺看了片刻。
“要不要现在向季检汇报?”
“不连夜汇报。”
侯亮平取出透明证物袋,把便笺装进去。
他在封口处贴上标签,写明接收人、发现地点、发现时间和发现过程。
写到“内容”一栏时,他停了一下,只写了“匿名提示,涉及三份银行档案,真实性待核”。
没有把“不是全部”改成“第三份档案存在”。
也没有把这张纸并入正式调查材料。
侯亮平封好袋口,将证物袋放进保险柜。
“明早带接收记录和情况汇报去见季检。”
陆亦可点头。
“今晚先把明天的工作分清楚。”
半小时后,省检大楼三楼走廊尽头,一间没有挂牌的会议室里,百叶窗全部落下。
房门反锁。
长桌旁坐着五个人。
侯亮平、陆亦可、周正、林华华,还有一名技术侦查员。
侯亮平站在白板前,白板上没有写任何完整姓名,只有四个字母。
甲,资金。
乙,档案。
丙,关联企业。
丁,送达流转。
他把四份独立封存的工作备忘录放到桌面中央。
“这次以深入调查钱多宝旧案为名,开展补充核查。”
侯亮平看着几个人。
“对外按正式协查程序办。内部只按分工接触材料,未经核实的判断,不得当成事实传给其他人。”
“所有资料都要留下接收、复印、保管和移交记录。谁把未经核实的内容透露出去,立即退出核查,接受组织调查。”
没人说话。
侯亮平把五份保密承诺书依次推过去。
几个人低头签字。
“亦可,甲线。”
陆亦可抬起头。
“高达商贸及其关联账户。先核匿名材料里列出的流水,不要擅自增加账户范围。每笔资金都标明原始凭证状态、转入账户、转出账户和时间节点。”
“明白。”
“周正,乙线。”
“银行档案外借手续?”
“对。”
侯亮平说道:“重点查三份记录的借阅权限、经办人、归还情况和档案管理员交接记录。暂时不惊动银行高层,也不对任何人作结论。”
周正点头。
“华华,丙线。”
“查高达商贸的登记信息和关联企业?”
“只查公开登记资料,核对法定代表人、股东变化、注册地址和账户主体之间的对应关系。不要往税务、不动产和供应商方向扩。”
林华华应了一声。
侯亮平看向技术侦查员。
“丁线。查材料进入省检后的收发记录、系统时间、复印记录和移交节点。那四十分钟必须拆开,哪怕只能确认一个时间点,也要留下依据。”
“如果系统里没有完整记录呢?”
“记录没有,不代表不用查。”
侯亮平说道:“把系统管理员、收发室值班表和纸质登记一并核对。”
四个人分别收好文件袋。
侯亮平最后说道:“明天按照深入调查钱多宝旧案、开展补充核查的名义进入京州。带正式协查手续,不暗访,不带警车,也不搞突然搜查。对方愿不愿意配合,先让他们在回执上写清楚。”
次日清晨,侯亮平带着便笺接收记录、证物封存单和书面汇报进入季昌明办公室。
季昌明看完材料,将便笺的证物袋放在桌角。
他拿起钢笔,在汇报单上批了两个字。
存查。
“没有把它写进结论?”
季昌明问。
“没有。”
“为什么?”
“目前只能证明有人把便笺放到了旧案整理室门口,不能证明便笺内容真实。”
季昌明点了点头。
“这条线可以继续。但你们今天进入京州,必须沿原来的三项范围走。”
“高达商贸及关联账户,三份银行档案,材料进入省检后的流转节点。”
“对。”
“不会扩大。”
季昌明收起钢笔。
“京州现在已经经不起反复折腾。钱多宝旧案里,明面上涉案较深的人,已经有一批被带走调查。剩下的人都在等下一轮通知。”
他看了侯亮平一眼。
“你们公开打的是深入调查钱多宝旧案的旗号,所有单位都会知道省检来了。既然不是暗访,就不要装成暗访。”
“我们只要求他们把配合或者不配合写在纸面上。”
季昌明抬眼看他。
“如果他们只给你们手续,不给材料呢?”
“那就把手续留好。”
“去吧。”
上午九点,五人分成两组进入京州。
侯亮平、陆亦可和周正前往京州城市银行。
林华华与技术侦查员先去市工商部门,核对高达商贸及关联公司的公开登记信息和历史变更记录。
省检的协查函、季昌明签字的核查授权书和钱多宝旧案补充核查说明,全部装在公文包里。
这一次没有警车,也没有大队人马。
但京州相关单位早已接到消息。
近段时间,多家单位已经接受过几轮询问。
有人被带走后一直没有回来,有人刚从调查谈话中出来,又被要求补交材料。
剩下的人接待省检时,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他们会提前倒水、让座、安排专人陪同,也会在每个问题之前先请示。
但真正到了提供材料的时候,回答往往只剩下几句话。
“按程序办理。”
“需要请示领导。”
“档案正在核对。”
“目前只能提供这些。”
他们不敢得罪反贪局的人,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省检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问到哪里,他们就把材料递到哪里。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解释。
工商部门的接待室里,工作人员态度客气。
林华华递上协查函。
“请协助提供高达商贸及两家关联公司的历史登记变更资料,重点是股东、法定代表人、注册地址和注册资本变化。”
对方接过文件,仔细看完,又把目光落到最后一页。
“林科长,资料可以调。不过历史档案最近在做电子化整理,部分原始签字页需要从库房重新核对。”
“什么时候能给?”
“今天只能先出受理回执。具体时间要看档案室的查找进度。”
“给一个明确日期。”
对方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个确实没法确定。我们可以在回执上写‘待档案核对后提供’。”
林华华没有争辩。
“写清楚受理时间、经办人和预计反馈时间。”
对方抬起头。
“预计反馈时间也要写?”
“如果不能写,就注明无法确定。”
工作人员低头看着回执,没有再解释。
过了片刻,他把“预计反馈时间”一栏改成了“待档案核对后反馈”,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具体时间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