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京州市政府办公楼。
黄文革正在批阅各区县报上来的经济指标分析。
桌上的报表摞得很高。
城东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下降,汉河项目停滞,几个重点工程的开工率也比上月低了不少。
最上面那份材料里,秘书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
黄文革看了半天,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省里对京州今年的经济增速已经有了微词。
照这个趋势下去,年底的报表不会好看。
秘书敲门进来。
“老板,欧阳行长来了。”
黄文革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大路集团刚把水利局和公安局告上法院,事情还没有平息。
欧阳菁这个时候找上门,不可能只是叙旧。
他放下钢笔,脸上已经有了笑容。
“请她进来。”
秘书转身出去。
片刻后,欧阳菁推门进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手里提着一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脚步干脆,脸上没有多少客套。
“黄市长,打扰了。”
“欧阳行长,稀客。”
黄文革起身相迎,指了指沙发。
“快请坐。给欧阳行长倒茶。”
欧阳菁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提包放在一旁,没有碰秘书送来的茶。
黄文革回到办公桌后,也没有马上拿起钢笔。
“大路集团在市里的几个市政工程和示范区项目,现在被监管得太紧了。”
欧阳菁开门见山。
黄文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欧阳行长,这话从何说起?”
“汉河故道出了问题,水利局和公安局联合执法,查封的是涉案资金。市里只是按照程序办事。”
“按照程序办事,就能把所有项目一锅端?”
欧阳菁看着他。
“大路集团负责的几个正常市政配套工程,也被资金监管和设备限制拖住了。工程进度受影响,银行贷款放不出去,催收压力却一天比一天大。”
“大路集团的账户继续冻结,银行的信贷风险同样会增加。”
黄文革没有接话。
欧阳菁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大路集团今天上午已经撤诉了。”
黄文革拿起复印件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法院的撤诉核准章,日期和时间都很清楚。
他把文件放回茶几。
“撤诉是企业行为。”
“至少说明企业愿意配合市里的工作。”
“配合不等于解封。”
黄文革说道:“涉案资金怎么处理,要由办案机关按照规定办理。法院那边的诉讼撤了,也不代表监管措施可以自动解除。”
“汉河项目查汉河项目。”
欧阳菁的声音冷了下来。
“其他正常市政工程为什么也要跟着停?”
黄文革搓了搓手。
“欧阳行长,事情没这么简单。大路集团正在接受专项调查,几个项目之间又存在资金往来。”
“现在让我直接解除监管,谁来划分正常经营资金和涉案资金?”
“市政府可以协调。”
“协调也要有依据。”
黄文革坐正身体,语气正式了不少。
“要把部分项目从监管范围里摘出来,至少要先明确项目性质,划定正常经营资金和涉案资金的范围。”
“市委没有会议意见,相关部门也没有提交核查报告,我这里没法发文。”
欧阳菁盯了他几秒。
“黄副市长,达康书记这次去省里开会,专门提到了京州的营商环境。”
黄文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欧阳菁向前欠了欠身。
“大路集团是京州本土骨干企业。项目一停,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城东开发进度也会受到影响。”
“现在连几个正常项目也卡住,年底的固定资产投资靠什么补?”
黄文革扫了一眼桌上的报表。
最上面那张纸上,城东投资增速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欧阳行长,程序不能不顾。”
他重新看向欧阳菁。
“重点工程也得先把项目性质说清楚。”
“有些事情一定要等到会上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欧阳菁把撤诉核准复印件向前推了推。
“达康书记一直重视大路集团对京州城建的贡献。京州的建设进度,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全部停下来。”
“企业已经撤诉,市里也该给企业留一条正常经营的通道。”
黄文革没有表态。
欧阳菁没有拿出李达康的批示,也没有说这是李达康的明确指示。
可她越是不说透,黄文革越难判断。
几个项目继续停工,一旦李达康在会上追问城东投资下滑,他这个分管经济工作的常务副市长躲不过去。
若是主动干预监管,纪委和办案机关同样可能找上门。
“银行最关心的,不是大路集团有没有撤诉。”
欧阳菁继续说道:“我们关心的是企业还能不能经营。项目资金全部卡死,银行坏账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市里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营商环境问题,还有金融风险。”
黄文革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他看过桌上的经济报表,又拿起撤诉核准复印件,重新核对了一遍时间。
最后,他伸手拿起红色保密电话。
“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欧阳菁没有出声。
电话接通后,黄文革清了清嗓子。
“老刘,是我。”
他拨的是市建委主任的号码。
“大路集团负责的几个市政配套工程,你们重新评估一下目前的监管措施。”
“汉河故道本身涉及调查的,继续按照办案要求处理。其他工程要逐项核查,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影响全市建设进度。”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黄文革看了欧阳菁一眼。
“我不是让你们解封。”
“市里的要求只有一条,涉案资金和正常经营资金要尽快区分。能够核实用途的工程款和工人工资,你们拿出处理意见。”
“对,书面报上来。”
挂断电话后,黄文革又拨给金融办。
“会同相关银行,对大路集团的经营资金重新分类核查。”
“涉案资金继续监管。能够证明用于工程施工和工资发放的资金,依法提出处理方案。”
他刻意避开了“解除监管”和“立即放款”。
每一句话都以核查为前提,最终决定权仍旧留给具体承办部门。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水利局和市局联合调查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