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接连震动了两下。
楚风云搭在红木桌面上的右手没有立刻去掏手机。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越过会议桌中央那三个透明物证袋，落在对面的梁世就脸上。
梁世就迎着楚风云的视线，非但没有避让，反而端起面前的青花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那副有恃无恐的做派，跟上午在市政府大礼堂里狼狈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
省纪委书记邱敬之手背青筋凸起，左掌重重按在编号记录册上，刚要拍案追问。
楚风云伸出右手，在桌沿上轻轻一按，拦住了邱敬之的话头。
“世就同志，搬出中管干部的管理权限来压省委，这步棋走得很熟练。”
楚风云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喜怒。
“不过你大概忘了一条规矩。”
“根据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对于证据确凿、涉嫌挪用巨额民生专项资金的违纪违法行为，即便强制措施需要报批，地方党委依然有权责令相关责任人停职检查，配合专案组把每一笔烂账交代清楚。”
梁世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语气依旧硬朗。
“楚省长，只要华都的正式批文没下来，我梁世就就还是广平市委书记！”
“广平眼下正处在东区旧改和春季清欠的节骨眼上，几千号工人的安抚工作离不开市委班子主持大局。这时候让我停职，万一引发省会金融市场动荡，这个责任谁来背？”
高维民眉头拧紧，手里的蓝色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道黑线。
“世就同志，注意你的言辞！这里不是你们广平市委的一言堂，轮不到你拿省会大局来要挟省委！”
主位上的沈砺川摘下老花镜，缓缓合上面前的卷宗。
“敬之同志，把刚才世就同志关于19号纪要不知情、属于秘书许文强私自印发的申辩意见，一字不落地记进谈话笔录里。”
沈砺川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场内的火药味。
“让世就同志在笔录每一页上签字画押。是攀咬还是实情，白纸黑字留作历史铁证，谁也赖不掉。”
梁世就眼皮跳了一下，垂下视线盯着桌面的木纹，没有再顶嘴。
口袋里的手机，此时又极其急促地连续震动起来。
楚风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垂眼扫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是中纪委第六审查调查室主任，钟喻。
楚风云站起身，将深色干部夹克的下摆理平，神色从容。
“沈书记，维民书记，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沈砺川抬眼看了看楚风云手里的电话，微微颔首。
“去吧。”
楚风云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小会议室大门。
经过梁世就身后时，梁世就侧过半个身子，眼角余光瞟向楚风云的背影，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又添了一口热水。
拉开厚重的实木隔音门，门外走廊里冷清安静。
专职秘书方启明和省政府秘书长周小川正守在五米外的廊柱旁。
见楚风云出来，两人立刻挺直腰板迎上前。
楚风云抬了抬左手，示意两人留在原地守好会议室大门，自己则迈步走向三楼走廊最尽头的落地观景窗。
窗外阳光正烈，省委大院里那几棵几十年的老香樟树枝叶繁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浓荫。
楚风云停在窗前，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小喻，我是楚风云。”
电波那头安静了两秒，只传来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紧接着，钟喻低沉干涩的嗓音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老领导，对不起，事情出变故了。”
楚风云目光落在窗外摇晃的树梢上，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昨晚十一点半，收到您通过内网专线传过来的全套铁证，我一夜没合眼。”
钟喻深吸了一口气，话音里压着一股化不开的憋屈与怒火。
“那份从碎纸机里拼接出来的广平市委19号密件原件，加上省财政国库底册、银行三级穿透流水，还有潘文斌与许文强的同步录音录像口供，证据链完全闭合，铁证如山！”
“我带着室里最得力的四名处长，通宵把立案审查呈批报告和紧急留置方案赶了出来。”
楚风云右手食指搭在窗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呈批件没送上去？”
“送进去了！”
钟喻语速加快了几分。
“今天上午我的直接领导陈书记一直在海里开会，十一点半才回委里。我直接走大案要案绿色通道，拿着呈批件和那份19号密件的影印本，趁着午休当面呈交到了陈书记的案头上！”
“陈书记一页一页把材料看完，当场拍了办公桌，震得茶杯盖都掉在了地上！”
“陈书记怒斥梁世就目无党纪国法，连民生救命钱都敢截流挪用，简直是胆大包天！”
听到这里，楚风云眼神微凝。
既然分管立案的陈书记已经拍了桌子定性，按中纪委雷厉风行的办案规矩，专案组下午就该登机南下了。
“陈书记当场签了字？”楚风云问。
“签了！十二点十分，陈书记亲笔在呈批件上写了‘同意立案，立即采取留置措施，严查到底’的批示，交由我们第六室牵头督办！”
钟喻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拿着签批原件去机要室盖好了红章，调集了室里十二名办案骨干，连下午两点飞往广平的民航包机航线都协调妥当了！”
“可就在一点半，我们准备出发去机场的时候，陈书记的秘书突然狂奔过来，把所有人拦在了大院门口，收走了我们全部的通讯设备，命全组原地待命！”
走廊尽头静得落针可闻。
玻璃窗反射着刺目的日光，楚风云眼底一片深邃。
“后面有人出面了？”
“对，就在一点十分，陈书记接到一个电话。”
钟喻把嗓音压到了最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赶回主楼外间候命，亲眼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陈书记接完那个电话后，站在窗前足足沉默了十几分钟。”
“随后陈书记把我们叫进去，当着我们的面，亲手在立案呈批件上补签了一行‘暂缓执行，原件由机要室绝密封存’的指令，把已经盖好红章的留置决定书当场收回锁死！”
楚风云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能够让陈书记亲手收回已经签批用印的留置令，打电话的人，分量绝非寻常退居二线的老干部可比。
“陈书记给了什么公开理由？”楚风云平静地问道。
“陈书记的原话是：粤海省目前正处于存量债务重组与产业转型的关键敏感期。广平作为省会城市，经济体量占全省三分之一，市委主要领导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留置，极易引发地方城商行挤兑、债券违约以及干部队伍恐慌。”
钟喻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复述。
“所以，对梁世就同志反映出的问题，暂缓采取强制措施。先由粤海省委在内部进行同志式的批评教育与谈话核实，督促其抓好资金整改，一切以维护粤海省经济社会发展的大局稳定为重！”
同志式的批评教育。
督促抓好资金整改。
以大局稳定为重。
这三句话翻译过来只有八个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难怪梁世就敢大摇大摆地走进省委一号楼，当着沈砺川和他的面拍桌子翻供，把所有罪责全推给死无对证的程序漏洞和秘书许文强！
原来就在他走进省委会议室的前一刻，华都那道免死金牌就已经稳稳落袋了。
“老领导，那可是整整九亿八千六百万的民工血汗钱啊！”
电话那头，钟喻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不甘。
“潘文斌和许文强全都招了，白纸黑字的纪要摆在桌面上，就因为一通电话，连专案组都不准下派！”
“我当场急了，想跟陈书记再争一争，陈书记直接把我留在办公室里训了半个钟头，说这是上面权衡利弊后的决定，谁也不准再越雷池一步！直到五分钟前，机要室才把手机发还给我，我一拿到手机就立刻给您打过来了！”
“小喻，收起你的火气。”
楚风云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你是中纪委的室主任，越是遇到这种迎面砸过来的暗礁，越要稳住阵脚。陈书记既然下了封存令，必有他顶不住的难处，你在委里不要再去硬撞南墙。”
钟喻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是，老领导，我明白。那广平那边怎么办？难道真就看着梁世就这么把黑锅全甩给底下人，自己金蝉脱壳？”
“十个亿的民生救命钱，不是谁打个招呼就能抹平的。”
楚风云看着窗外随风摇晃的香樟树影，语气淡然却透着刺骨的锋芒。
“你把第六室手头所有的证据底档和笔录原件全部锁进绝密档案库。剩下的事，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再想办法破局。”
“明白！底档我拿命守着，绝不会少半张纸！”
挂断电话，楚风云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刚按向锁屏键。
手里的手机，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楚风云低头看去。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大伯。
李国恒。
楚风云目光微敛，拇指一划，按下了接听键。
“大伯。”
听筒那头，没有往日里那种雷厉风行、直奔主题的威严询问。
隔着上千公里的加密线路，先传过来一阵长长的、略显疲惫的叹息声。
“风云啊。”
李国恒沉稳醇厚的嗓音顺着电波传进耳中。
“广平市委书记梁世就的事，我都知道了。”
楚风云握着手机，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李国恒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罕见地缓和，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同晚辈商量的口吻。
“风云，听大伯一句劝。”
“他在广平那个省会摊子上经营了那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多多少少也有点苦劳。那十个亿的市政应急专款，既然你们省财政和省审计已经查清流向了，责令东区旧改指挥部连本带利追回来，把工人们的欠薪发下去也就是了。”
“至于梁世就本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能放他一马，就放他一马吧。”
“让他自己向省委打个病退报告，平调去省人大当个挂名的副主任，提前退居二线养老，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