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广平市委书记梁世就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他已经抽掉了领带,白衬衫领口解开第一颗扣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广平建工集团董事长贺振邦。
五十四岁的贺振邦长着一张国字脸,一双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
深色西装穿在他身上,总带着股常年蹲工地留下的粗砺风尘。
他在广平建筑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最底层的泥瓦匠一步步干到市属头号国企的一把手。
前些天东湖智算中心主体工程招标,几百亿的大盘子让中建三局一口吞下,广平建工连口汤都没喝上。
可东湖园区横跨南州与广平两市交界。
落在广平地面上的,还有一项总投资三十八点五亿的核心配套工程:专用算力光网与高密能源综合管廊。
这个项目顶着国家数字新基建专项的帽子。
按照省里刚立下的铁规,所有申报材料必须先过省发改委高新技术产业处的技术初审。
只有高新处签字认可、完成项目赋码,卷宗才能递上发改委党组会研究。
“老贺啊,前几天省府三楼那场主体工程招标会,不是我不替你们广平建工争。”
梁世就拿起紫砂茶盖,慢条斯理地刮去杯口茶沫,视线并没有看贺振邦。
“中场休息的时候,在贵宾室里,我当着苏正和常务副省长的面,亲自向楚省长开了口。”
“我想让省里照顾一下本土龙头企业,分一点外围土建的份额。”
梁世就放下茶盖,抬眼看向对面。
“你知道楚省长当时怎么回我的吗?”
“他只反问了我一句话:一旦延误了国家战略工期,这个政治责任,是广平市委担得起,还是粤海省委担得起?”
梁世就轻轻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中建三局拿出来的是全国顶尖的数字化施工方案,技术标打了九十二分,硬生生把工期压到了十八个月。”
“铁的数据摆在台面上,省审计厅和省纪委在后头盯着,谁敢伸手去改这个结果?”
贺振邦右手捏着一枚磨掉漆的金属打火机,在粗糙的手心里翻了个个儿。
“梁书记,主体工程咱们技不如人,我不争。”
贺振邦把打火机重重按在实木桌面上,食指死死压住机身,上身往前倾了大半。
“可眼下这个三十八点五亿的配套管廊工程,实打实就在咱们广平的地面上!”
“挖沟、支护、埋管、浇筑混凝土,这全是我们建工干了几十年的老本行!”
贺振邦语气急促起来。
“梁书记,您摸着良心说,过去这两三年,市里哪次遇上火烧眉毛的急活险活,不是我们广平建工顶上去的?”
“前年城北三中教学楼危房抢修,去年西江汛期防洪大堤除险加固,还有今年初的城东二期保障房。”
“哪一回不是市里一句话,我们建工二话不说,自己砸锅卖铁先垫资进场开工?”
梁世就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紫砂杯凑到嘴边,却一口没喝,又原封不动地放回茶托上。
贺振邦是从泥水里爬出来的老实人,讲义气、重感情,对市委的行政指令向来指哪打哪。
当初梁世就力排众议把他扶上建工集团董事长的位置,看中的就是他不懂财务资本运作,性子直,好拿捏。
“市里开会常跟我们讲,广平建工是市属长子,要讲政治、顾大局、保稳定。”
“这些话我贺振邦全听进去了,也照着办了。”
贺振邦嗓音发沉,额头上青筋隐现。
“可集团前前后后替市里垫资施工,加上拖欠的工程款,里外里快十个亿的窟窿压在身上!”
“底下几千号建筑工人张着嘴等米下锅,几十家建材供应商天天堵在集团大门口要账,城商行那边的催贷通知单跟雪片一样往我桌子上飞!”
贺振邦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梁世就。
“梁书记,要是连家门口这碗饭都吃不上,广平建工下个月就得资金链彻底断裂,直接停摆!”
“这个三十八点五亿的配套项目,您无论如何得帮我们争一争!”
梁世就右手食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老贺,换成以前市里自己的城建项目,我今天在电话里打个招呼,明天你们就能进场拉围挡。”
梁世就声音压得很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但这一次,省里的规矩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了一道。
“普通的市政地下管廊,你们建工闭着眼睛都能干。”
“可东湖这个管廊,是为千卡级人工智能算力中心配套的。”
“高密舱内供电、精密液冷管道、防微震设备基础,再加上特种光缆敷设,省政府批准的审核标准里,技术分整整占了七成。”
“你们广平建工只有传统土建资质,单枪匹马把材料报到省发改委,连高新处初审的门槛都迈不过去,当场就得让人刷下来。”
贺振邦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拇指用力一扳,咔哒一声窜起一簇火苗。
他却没有摸烟,松开手任由火苗熄灭,喉咙里挤出一声粗重的叹息。
“技术门槛卡得这么死……那咱们建工几千号人,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
梁世就没有说话,重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垂下眼帘。
茶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伴着西洋立钟沉闷的走针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梁世就才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活路,从来都是自己找出来的。”
贺振邦猛地抬头,双手撑住桌沿。
“梁书记,您给指条明路!”
梁世就抬起右手,虚空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老贺,省里的招标规矩虽然严,但并没有禁止企业之间优势互补。”
“你们广平建工缺的是高新智能化资质,那为什么不主动出去找一家手里有特级智能化资质的企业合作呢?”
梁世就看着贺振邦,语速不疾不徐。
“两家签个协议,捆在一起组成联合体去申报。”
“高精尖的技术安装段交给人家干,占大头的土建开挖段你们建工自己接。”
“这样一来,纸面上的技术资质补齐了,市属国企的体量也在,报到省发改委那边,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贺振邦死死攥紧手里的打火机,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组联合体……梁书记,咱们广平本地,您有没有熟悉的科技企业推荐……”
“老贺,我是市委书记,只管宏观政策导向,从不插手微观企业的商业合作。”
梁世就神色一正,干脆利落地把话头截断,半点把柄都不往自己身上沾。
“至于你们去找谁谈、怎么分润,那是你们广平建工自己的市场行为。”
“我今天只提醒你一句,省发改委这一轮项目申报的窗口期只有三天。”
“真想救广平建工的命,你手底下的动作就得快。过了这个村,神仙也救不了你。”
贺振邦在官场外围滚了这么多年,立刻听懂了梁世就这种只点方向、不留痕迹的官话套路。
他连忙站起身,重重低下头。
“我明白了!谢谢梁书记点拨,我明天一早就去联系!”
贺振邦把打火机揣回西装兜里,拎起椅子旁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退出了茶室。
厚重的实木门重新合拢,落锁声轻响。
梁世就坐在太师椅上没动,静静听着院子外头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这才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漆黑的玻璃幕墙映出他挺括的身形。
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越过沉沉的夜色,望向东北方向的东湖园区。
整整三十八点五亿的项目。
这笔钱一旦落下来,从特种水泥、高标号钢材、重型机械租赁,到劳务分包、管线采购,每一个环节都是流油的肥肉。
更重要的是,东区旧城改造那个无底洞,每个月光银行利息就要吞掉上亿的真金白银。
城商行的口子让楚风云用联合监管专户死死焊住了。
要是不能把这个三十八点五亿的新盘子捏在自己手心里,单靠广平建工一家,这水怎么浑得起来?
贺振邦这个泥瓦匠虽然听话,但要在账面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资金洗出来,光靠土建端还不够。
联合体的另一头,那家负责高新技术段的合作企业,必须也是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
只有两头全锁死在自己兜里,这三十八点五亿的资金池,才算是真正姓了梁。
梁世就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部平时极少使用的私人手机。
他翻到通讯录最底层一个没有任何汉字备注的加密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出漫长的嘟嘟声,足足响了七八下,电话才接通。
“世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微哑的声音,透着几分意外与小心翼翼的拘谨。
“成祥,这么晚打扰你,还没睡吧。”
梁世就站在窗前,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跟远房亲戚拉家常。
“没睡,刚在书房看点材料。世就,你可是大半年没打过这个号码了,有什么指示?”
“谈不上指示,就是手头正好撞见个机会,顺嘴问问你想不想接。”
梁世就左手插进西装裤袋。
“东湖智算中心在广平有一段配套工程,算力光网和综合管廊,总盘子三十八点五亿。”
“广平建工的贺振邦想吃下这块肉,但他们只有土建底子,缺一家有工信部智能化甲级以上资质的企业组联合体。”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才传出急促的呼吸声。
“三十八点五亿?世就,你清楚我这家恒拓信科的底子。”
“工信部的资质证书我前年确实花大力气办下来了,可我公司里满打满算就七八个搞技术的,平时接的最大单子也就两千来万的园区布线。”
“这么大体量的国家级工程,我这点人手和设备,怎么吞得下?”
“做企业,总是先把盘子端上桌,再去买碗筷。”
梁世就转过身,重新走回茶桌旁坐下。
“先把联合体协议签了,把项目赋码拿下来。”
“真到了进场施工那一步,技术人员不够就去市场上高薪聘,专业设备不够就找外省大厂租。”
“甚至转手分包给有实力的施工队做清包工,你坐在中间抽管理费就是了。”
“三十八亿的项目履历一旦写进你们恒拓信科的档案里,明年你们公司就能直接去冲击科创板上市。”
梁世就端起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
“远房表亲一场,当年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没少念叨你们家。如今正好有这么个风口,我能拉一把,自然不会肥水流了外人田。”
“明天上午,贺振邦肯定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科技公司碰壁。”
“你算准时间,中午之前主动给他打个电话,分润条件开得大方点,五五开,先把联合体协议签下来。”
电话那头的魏成祥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世就,贺振邦那边好糊弄,他一个搞土建的看不懂高新参数。”
“可这材料要是递进省发改委……省里那帮专家眼睛毒得很,查出我们公司业绩体量太小,卡住不给赋码怎么办?”
“省发改委那边,你只管按正常程序往上报。”
梁世就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笃定。
“这个项目是广平市今年的头号督办工程,市发改局会亲自贴特急红签送审。”
“省发改委高新处只是一个处室的技术初审,只要你们双方的资质钢印是真的,看着市里的特急督办单,底下经办的人知道轻重。”
“盖个章走个过场的事,谁会吃饱了撑的去跟广平市委过不去?”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魏成祥咬牙拍板的声音。
“好!世就,有你这句话托底,我心里就有数了。明天中午之前,我一定把贺振邦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