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三十日。上午九点。
省政府一楼,西侧小会客室。
窗外的冬青树结了一层硬霜。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红木茶几上,紫砂壶里正往外顶着热气。
远洋港航集团董事长叶沧海,正端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盘扣外套。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眼皮微微垂着,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看上去像个脾气极好的邻家大爷。
周小川推门走入,将一只白瓷茶杯搁在茶几上。
“叶董,请用茶。”周小川语气客气,“省长马上就到。”
“有劳周秘书长。”
叶沧海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杯。规矩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半分钟后。
楚风云推门而入。
他没穿正装,只套了件寻常的深蓝色羊毛衫。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封好的档案袋。
“沧海同志,坐。”楚风云走到主位落座,抬了抬手。
叶沧海放下茶杯,身子向前探了探。
“楚省长。”他叹了口气,语调压得很沉,“我今天来省府,是主动向省委、省政府作深刻检查的。”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讲。”
叶沧海拉开公文包拉链。
取出一份盖着集团党委鲜红公章的报告,双手贴着桌面,推到楚风云面前。
“郑怀安在临海港三号泊位搞的那套违规操作,集团党委会连夜查清了。”
他毫不犹豫地抛出弃子。
“这是他利用分管调度的职权,伙同林致远等人搞的个人严重违纪违法行为。”
叶沧海看着楚风云,神情诚恳。
“集团内部管理失察。我这个一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决议,开除郑怀安一切职务。全力配合省纪委和海关缉私部门调查。”
“同时,我们准备在全省港口系统,开展为期三个月的作风整顿。”
话说到这,叶沧海把集团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违法通关的黑锅,全砸在郑怀安一个人头上。
楚风云看都没看那份报告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叶沧海脸上。“除了检查,董事会还有什么打算?”
叶沧海以为楚风云松了口,坐直了身子。
“为了配合全省经济稳增长,挽回这起事件造成的负面影响。”
他抛出了筹码。
“远洋港航董事会刚刚通过增资议案。”
“我们计划自筹并协调社会资本,对海陵深水港三期项目,追加八十亿元投资。”
“把原来的四个泊位,扩建到八个。”
“把海陵港,打造成粤海接轨国际的绿色航运样板。”
弃车保帅,外加砸钱送政绩。
八十亿真金白银的追加投资。要是换个急缺履历的新领导,这会早就顺坡下驴了。
楚风云依然靠在椅背上。
没点头,也没接话。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紫砂壶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叶沧海端起茶杯,吹散浮茶抿了一口。
眼见软的不行,他开始来硬的。
“省长,集团现在确实难。郑怀安被带走,三号泊位被封,底下的人心全散了。”
叶沧海伸出右手,压下第一根手指。
“远洋港航直接在册的职工,有一万九千人。关联的外包劳务和物流就业,超过十二万人。”
“今天一大早。临海港两个主力作业班组,已经因为情绪波动,出现了窝工的苗头。”
楚风云静静听着,没挪动半分。
叶沧海压下第二根手指。
“海陵港那边。几家长期合作的欧洲大船东,听说省里在搞专项核查,今天一早就发函问询。”
“他们准备把下半年的航线,全部分流到周边省份。”
“这批客户一旦转港。全省今年的外贸集装箱吞吐量,至少要往下掉百分之十五。”
紧接着,他压下第三根手指。
“另外,外事和资本部门刚收到风声。”
“境外某家全球知名评级机构,正针对粤海沿海港口的营商环境,起草一份专题评估报告。”
“一旦评级下调。海陵港三期那些合法合规的外资配套贷款,很可能会面临提前抽贷的风险。”
民生牌,两万工人待岗。
经济牌,外贸大单流失。
金融牌,境外机构做空。
叶沧海没吐半句威胁的字眼。
可字字句句都在逼宫:远洋港航这艘大船沉不得,海陵港三期你楚风云必须放行。
否则,全省经济滑坡和工人动荡的责任,你一个新来的省长担不起。
楚风云听完了。
他伸手拎起紫砂壶,将温热的茶水,不紧不慢地注入叶沧海的杯子。
水声清脆。
“沧海同志,工人的饭碗,确实重于泰山。”
楚风云放下茶壶,声音四平八稳。
“省政府的职责,就是保住这十几万人的营生。”
叶沧海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再次欠身。“省长站得高,看得到大局。”
“既然是大局,那就得按规矩办。”
楚风云拉开桌上的牛皮档案袋。
从中抽出一张没有任何红头、只有空白表格的公文纸。
顺着桌面,推到了叶沧海眼前。
纸张上方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粤海远洋港航集团历年特殊业务签批事项法定自查确认表》。
楚风云屈起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郑怀安在临海港干了六年,经手的免验集装箱有上万个。”
楚风云看着叶沧海。“既然集团认定这是郑怀安的个人违法违规。与董事会无关,与你叶董事长无关。”
“那好办。”
楚风云靠回椅背。
“请叶董事长,以法定代表人和书记的身份。”
“把近六年来,所有由你本人签批、或者口头同意过的港口特殊通关、免验放行、例外调度事项。”
“逐一列出详细清单。”
“由你亲笔签字,向省委、省政府盖章确认。”
叶沧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扣住了真皮接缝。
脸上那副慈和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是一道催命符。
签了,就等于把远洋港航过去所有的灰色通道全部晾在阳光下。
后续只要查出任何一个问题集装箱有他的签字或默许。郑怀安的“个人行为”当场作废,他叶沧海就是逃不掉的第一责任人。
不签。
那就是当面抗拒省政府的法定自查要求。
楚风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放狠话。
就用一张轻飘飘的表格,把一个死局推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怎么?”
楚风云盯着他。“叶董事长刚才讲,郑怀安是瞒着董事会私自干的。”
“那梳理一份你本人合法合规的签批清单,应该不难吧?”
叶沧海喉咙发干。
他干笑了一声,双手迅速从那张纸边缩了回去。
“省长。港航业务庞杂,涉及六个港区、几十家子公司。”
“历史档案调阅和法务核实,需要走严密的内部程序。这事……恐怕得容集团班子回去仔细核对一段时间。”
楚风云没拦着,伸手抽回了那张表格。
“不急。”
楚风云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沧海。
“在这份签字盖章的确认清单,送到省政府之前。”
“海陵港三期的一切用地预审、泊位批复与资金核准。”
“全部冻结。”
“一个字,也不会给你们批。”
楚风云转身走向门口。
周小川拉开房门,侧过身子。
叶沧海僵坐在原位。
他精心筹划的工人牌和外贸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楚风云用阳谋按得死死的。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叶沧海步履发虚地走下省政府大楼台阶。
拉开车门坐进奥迪后排。
他一把扯开中式外套最上方的盘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回集团。”他咬着后槽牙。
就在奥迪车刚刚驶出省府大院铁栅栏门的那一刻。
办公桌角那部黑色加密卫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楚风云走回桌前,按下接听键。
“老板,境外资本市场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天使基金负责人李立明的声音。
楚风云端起水杯。“讲。”
“就在刚刚二十分钟内。港岛和新国离岸市场上,有人在不计成本地抛售粤海省属国企发行的全部美元外债。”
李立明语速极快。
“对方在恶意做空粤海的离岸信用评级。”
李立明顿了顿,抛出核心判断。
“是澜桥资本。”
“顾承泽在陆地上吃瘪,开始从境外动手了。”
一旦粤海的海外信用评级被砸穿,全省的债务资金链马上就会面临断裂,这是在拿金融危机逼您签字放行海陵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