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渐停,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初春的清晨带着刺骨的凉。江城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一夜之间,从命案现场到追踪围捕,再到嫌疑人落网,所有人都连轴转没合过眼,可没有一个人敢松懈。
因为他们押回来的,不是普通小偷小摸,不是一时冲动的激情凶手,而是一个背负三条人命、连续作案三个月、专挑独居女性下手、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连环杀手。
陈海强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中间的椅子上,双手被固定在桌面,灯光惨白地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皮肤发青,眼神空洞。从被抓到现在,他始终没怎么说话,不吼不闹,不挣扎不反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峰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放在他面前,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旁边的记录民警打开执法记录仪,调整好笔录本,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笔尖触碰纸张的细微声响。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吗?”赵峰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刻意严厉,也没有丝毫客气。
陈海强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赵峰脸上,几秒钟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因为我杀人了。”
一句话,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平静得像是在说“我送完了一单外卖”。
赵峰心里微微一沉。
办过这么多案子,他见过杀人后崩溃痛哭的,见过拼命狡辩的,见过情绪失控的,唯独没见过几个能把“杀人”两个字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毫无波澜的人。
这种人,内心早已冷成一块冰,良知早已被彻底碾碎。
“杀了谁?”赵峰沉声追问。
“林薇薇。”陈海强回答得很干脆,“丽景花园,1702。”
“还有呢?”
审讯室的空气瞬间紧绷。
记录民警的笔尖顿了一下,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陈海强。
赵峰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重复:
“我问你,还有没有其他人。”
陈海强垂着眼,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没有看赵峰,也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很无所谓的事。
“还有两个。”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地面。
“时代天街,张倩。”
“悦城国际,刘婷。”
三条人命,清清楚楚,从他嘴里说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峰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
全部对上了。
和他们之前追查的三起未破命案,完全吻合。
“为什么杀她们?”赵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她们和你认识吗?有仇吗?有过节吗?”
陈海强终于抬起眼,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情绪。那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压抑了很多年、早已扭曲的怨毒。
“没有仇。”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也没惹我。”
“那你为什么下手?”赵峰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她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姑娘,独自在外打拼,没害过人,没惹过事,你凭什么剥夺她们的命?”
陈海强盯着桌面,眼神慢慢变得涣散,像是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里。
“我老婆……也是这样的。”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麻木的恨意,“年轻,能挣钱,独立,看不起人。最后跟别人跑了,把我女儿也带走了。”
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在剥自己的伤口,可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
“我在家种地,打工,累死累活,她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外面有人了,直接走,连句话都没留。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没用,留不住老婆,连女儿都保不住。”
“我恨她。”
“我恨所有像她一样的女人。”
陈海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她们一个人住,点外卖,加班,打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光鲜亮丽。我一看到她们,就想到我老婆。我就觉得……她们都一样,自私,冷血,看不起人,都该去死。”
赵峰死死盯着他:
“所以你就把怨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她们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家人,她们有自己的生活,和你老婆有什么关系?”
陈海强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跟我没关系?”
“那我跟我老婆有关系,她为什么要跑?我老老实实过日子,为什么要被人笑话?我活成这样,凭什么她们能好好活着?”
扭曲的逻辑,病态的心理,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不是不懂对错,他是根本不想讲对错。
他把自己人生所有的失败、婚姻的破裂、生活的不如意,全部算在了陌生女性的头上。他不敢去找抛弃他的前妻报复,不敢去面对真正伤害他的人,只会把屠刀对准比他更弱、更没有防备、完全无辜的独居女孩。
典型的懦夫,彻头彻尾的恶魔。
赵峰压下心底的怒火,继续往下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杀人的?”
“来江城跑外卖第三个月。”陈海强回想了一下,语气平淡,“天天送夜宵,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小区里跑。我发现,好多女孩子都是一个人住,开门很随便,对外卖员一点防备都没有。”
“我就想,机会来了。”
一句“机会来了”,听得在场民警后背发凉。
在他眼里,那些女孩的安全意识、信任、疲惫与放松,不是人之常情,而是他可以下手的“机会”。
“你怎么挑目标?”
“看备注。”陈海强说得很直白,“备注‘放门口’‘不用敲门’‘家里没人’,这种肯定是独居。再看名字,一看就是女的,地址是高层公寓,晚上十点以后下单,这种最安全。”
他口中的“安全”,不是对女孩安全,而是对他自己——好下手、好脱身、不容易被抓。
“第一次动手,是哪个?”
“悦城国际,刘婷。”陈海强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那天晚上下雨,跟昨天差不多。她备注放门口,我敲门,她开门,没摘门链。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吓傻了,没喊出来。”
“一刀。”
“就一刀,完事。”
他说得越轻松,越让人毛骨悚然。
一条活生生的命,在他嘴里,跟掐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杀完人不怕吗?”赵峰问。
陈海强睁开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听不懂这个问题。
“怕什么?”
“我戴着手套,鞋套,刀藏好,不碰东西,不拿财物,不留下指纹头发。监控只看到一个外卖员,谁知道是我?”
他对自己的作案手法极其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送完单,点已送达,骑车就走。跟平常一样,没人会怀疑。”
“第二次,时代天街张倩。流程一样。敲门,开门,抓手腕,一刀。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次,就是昨天,林薇薇。她还跟我说谢谢,我一伸手,她脸都白了,吓哭了,可惜晚了。”
他每说一句,记录民警的笔尖就顿一下。
那些在家属听来撕心裂肺的细节,在凶手嘴里,只是一套熟练重复的流程。
赵峰深吸一口气,再问:
“昨天晚上,阳光公寓b座709,李萌。你本来也打算杀她,对不对?”
提到李萌,陈海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对。”
“她备注放门口,不敲门。我过去,敲了门,她不开,一直缩在里面。我知道她怕了,她看出来了。”
“你为什么非要她开门?”
“她已经说不放门口了,你为什么不离开?”
陈海强嘴角又勾起那抹诡异的笑。
“我都到门口了,哪有空手走的道理。”
“她不开门,我就撞。门不结实,撞几下就开了。只要门一开,她必死。”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人命在他眼里,只是一单必须完成的业绩。
赵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如果他们晚到半分钟,门被撞开,李萌现在已经是第四具尸体。
一个刚刚逃过一劫的女孩,差一点就成为他手下的又一个冤魂。
“你知道你杀的这三个女孩,家里是什么情况吗?”赵峰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刘婷是独生女,她妈妈知道消息后当场晕倒,现在还在医院。张倩刚订婚,马上要结婚,婚纱照都拍好了。林薇薇刚升职,准备把爸妈接过来住……”
“她们都有盼头,有家人,有未来。”
“你一句话,一把刀,就全毁了。”
陈海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同情,没有愧疚,没有难受。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跟我没关系。”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所有人的情绪。
赵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对牛弹琴。
跟一个没有良知、没有人性的人讲家庭、讲痛苦、讲未来,根本没用。
他不再试图唤醒对方的良知,转而进入最关键的环节:固定证据。
“作案用的刀,现在在哪?”
“扔了。”
“第一次的刀,扔到江里。第二次,扔到桥下垃圾桶。昨天这把,你们搜走了。”
“手套、鞋套、衣服呢?”
“都烧了,或者剪碎扔了。”
陈海强对所有作案工具的处理,交代得一清二楚,没有隐瞒,没有狡辩。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挣扎毫无意义。
“你一共抢过东西没有?碰过受害人没有?”
“没有。”陈海强摇头,“我不拿钱,不碰人,就杀人。杀完就走,干干净净。”
越是“干净”,越是可怕。
这是一个纯粹以杀人为发泄、以剥夺生命为快感的恶魔,没有任何多余欲望,最难防范,也最难追查。
审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从动机、挑选目标方式、作案手法、凶器处理、逃跑路线,到每一次杀人的时间、地点、细节,陈海强一一供述,和现场勘查、监控轨迹、外卖记录、旧案疑点全部对应得上。
每一句供述,都在铁笼上多缠一道铁丝,将他牢牢锁死。
笔录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鲜红的指印一个个按下去,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
当最后一个问题问完,赵峰看着眼前这个麻木冷漠的男人,缓缓开口:
“你知道你会是什么结果吗?”
陈海强抬起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手铐,轻轻点头。
“知道。”
“死刑。”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漠然。
“我早就没想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被你们抓了,也不亏。”
毫无悔意。
毫无敬畏。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产生过半分愧疚。
赵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不亏。”
“可那三个女孩,太亏了。”
“她们的家人,太亏了。”
说完,他转身,对旁边的民警示意:
“手续整理好,送看守所羁押。”
“是。”
陈海强被带离审讯室。
他走得很慢,脚步平稳,没有回头,没有挣扎,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走向他最终的归宿。
走廊尽头,天光微亮,新的一天正式到来。
城市渐渐苏醒,马路上车流开始增多,早点摊冒出热气,学生背着书包出门,上班族匆匆赶路。一切都在恢复平常,仿佛昨夜的恐惧、血腥、追捕,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赵峰他们知道,有三个家庭,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
刘婷的妈妈,每天守着女儿的房间,不肯相信女儿已经离开。
张倩的未婚夫,退了婚纱照,取消了婚礼,整个人一夜白头。
林薇薇的父母,从外地赶来,抱着女儿的照片,在警局哭得站不起来。
三条年轻的生命,三段本该灿烂的人生,因为一个人的扭曲与懦弱,彻底终结。
赵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案子破了,凶手抓了,证据链完整,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
可他心里没有丝毫破案的喜悦,只有沉重。
因为他清楚,这不是结束。
只要还有独居女性放松警惕,只要还有人利用“合理身份”接近家门,类似的危险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外卖员、快递员、维修工、上门配送……这些职业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隐蔽的危险。
信任可以有,防备不能丢。
门链要扣,猫眼要看,陌生人不开门,深夜不放松。
这不是胆小,是保命。
阳光彻底冲破云层,洒在刑侦支队大楼上。
赵峰拿出手机,翻到之前民警整理的安全提醒,默默转发到工作群、家人群、朋友群。
那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深夜外卖,尽量放门口。
开门必扣门链,陌生身份不开门。
猫眼常看,不贪方便,不存侥幸。
你以为的安全,可能是别人等了很久的机会。
审讯室的灯熄灭了。
连环外卖杀人案,至此告破。
恶魔落网,正义将至。
可那些消失在雨夜中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愿世间再无陈海强。
愿每一个独自在外的人,都能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