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重启进攻——第十六天。
希尔洛特接手指挥——第七天。
他站在舰桥上,看了一整夜的星图。
不是联军的全息部署图。
是天璇星洲的引力场分布图。
第15天那三发齐射的余波——还没有消散。
天璇-17恒星的轨道偏移已经扩大到零点零五度。第三行星彻底脱离宜居带,大气层正在被恒星风剥离。地表温度在七十二小时内从平均十七度飙升至四百三十度。
如果那颗行星上有生命——
已经没有了。
而那——只是三发钢轨炮。
希尔洛特的手指在引力场分布图上缓缓移动。
他看到了更多。
天璇-14。偏移零点零一度。微小,但在积累。
天璇-19。偏移零点零零七度。更小。但方向一致——全部朝向钢轨炮齐射的中心点。
天璇-22。偏移零点零零三度。
七颗恒星。
全部偏移。
幅度不同,方向不同——但趋势相同。每一次钢轨炮的引力奇点,都会在周围空间留下伤疤。伤疤不会愈合。它们会像裂缝一样——慢慢扩散。
如果诸葛宇阳继续使用跳跃钢轨炮——
这片星域的引力场将彻底紊乱。
恒星轨道偏移。行星脱离宜居带。灵能暗流改道。整个天璇星洲——将从星盟最富饶的领土之一,变成一片无法生存的废墟。
而天璇星洲——
是星盟的领土。
希尔洛特忽然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赫克托尔。
“诸葛宇阳不会再用钢轨炮了。”
赫克托尔一愣。
“什么?”
“跳跃钢轨炮制造黑洞,黑洞拉扯周边星系改变轨道。”希尔洛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三发齐射就已经让天璇-17的行星脱离宜居带。如果继续使用——整片星域的引力场会崩溃。”
他指向星图上那片缓慢扩散的红色波纹——钢轨炮余波的引力扰动。
“这是他自己的领土。他不会毁了它。”
赫克托尔张了张嘴。
“你的意思是——他不敢打?”
“不是不敢。”希尔洛特说,“是不能。”
“钢轨炮是双刃剑。每杀一千亿艘战舰,天璇星洲的引力场就多一道裂痕。裂痕多了——这片星域就废了。星盟失去了天璇星洲——纵深防线就塌了一半。”
“所以——”
“所以他不会再用。”希尔洛特收回手指,“至少——不会在我们推进的时候用。我们的舰队越深入天璇星洲,钢轨炮的杀伤范围就越靠近星盟的核心领土。他打我们——就是在打自己。”
赫克托尔的眼神变了。
从疑惑——变成了理解。
然后——变成了兴奋。
“那我们还等什么?”
希尔洛特看着他。
“不等了。”
他转过身。
“全舰队——进攻。”
赫克托尔的吼声炸响在指挥台前。
“所有集群!全速推进!重复——全速推进!”
压抑了六天的联军——像被松开了缰绳的野兽。
三千亿艘战舰同时加速。灵能引擎的全功率输出在虚空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超空间航道。舰队群从收缩的防御阵型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希尔洛特的判断是正确的。
十五天来,他们像在雷区里走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刻都在等待下一发钢轨炮从暗处袭来。
但现在——
钢丝断了。
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
而是因为——他们找到了钢轨炮的命门。
它不能随便用。
就像一把会伤到自己的刀——你挥得越狠,自己流的血越多。
全息星图上,红色光带开始快速推进。
每分钟——数十万光里。
从停滞——到全力冲刺。
舰队群的通讯频道里,压抑了六天的声音重新响起。不是欢呼——赫克托尔的军令不允许欢呼。但语气变了。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
希尔洛特没有松。
他站在舰桥最前方,目光穿过全息星图——看向天璇星洲的深处。
诸葛宇阳不会用钢轨炮。
这一点,他确信。
但诸葛宇阳不会只有一个招。
全速推进——四小时。
没有钢轨炮。
没有灵能地雷。
没有暗流中的伏击。
星图上——干干净净。
赫克托尔开始笑了。
“冕下神算!诸葛宇阳果然——”
“别笑了。”
希尔洛特的声音让他闭了嘴。
星图上,一片蓝色的光点——正在前方凝聚。
不是钢轨炮。
是——舰队。
星盟第三舰队。
旗舰深渊号。
瓦伦·深渊行者站在舰桥上。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
“他猜到了。”瓦伦说。
通讯频道里,诸葛宇阳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意料之中。希尔洛特不是赫克托尔。赫克托尔会一直冲——直到撞墙为止。希尔洛特会停下来,看墙是什么做的。”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钢轨炮的代价。然后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判断——我不会在自己的领土上继续用。”
“所以——他冲了。”
“对。”诸葛宇阳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正是我要的。”
瓦伦没有问为什么。
他不需要问。第二阶段的作战计划——他已经烂熟于心。
“狂狮——启动。”
瓦伦的声音传遍了第三舰队的通讯频道。
全息星图上,星盟第三舰队开始变阵。
一年前的血战让第三舰队从十万亿打到不足三万亿。但那些活下来的——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每一艘战舰的舰长都经历过瓦伦亲自指挥的不少于五十次作战。
他们变阵的速度——快到联军的侦察系统差点没跟上。
三千亿艘战舰分成十二个集群。
每个集群两百五十亿艘。
集群之间保持精确的间距——既不重叠,也不脱节。像十二块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另一块旁边。
然后——
灵能共鸣启动。
十二个集群同时释放灵能护盾。护盾不是各自独立——而是相互连接。两百五十亿艘战舰的灵能护盾,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能量网,覆盖了整个集群。
网与网之间——又相互勾连。
十二张网。
十二头狮。
赫克托尔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是什么?”
全息星图上,十二个蓝色光团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形。从集群——到阵列。从阵列——到……
兽。
每一团光都凝聚成一头狮子的轮廓。
不是虚影。
是——灵能实体。
两千五百亿艘战舰的灵能输出汇聚成一个整体,在虚空中凝聚出狮型的能量构体。狮身横跨数百光年。四足踏在灵能暗流的节点上。鬃毛是灵能护盾的溢流——每一根都足以切割一艘重型战舰。
而它的巨口——
张开。
“狂狮战阵。”希尔洛特的声音很轻。
他见过。
不——他只是在战报中见过。瓦伦的第三舰队在一年前的血战中用过类似的战术——但那时候只有三头狮。而且每头狮的力量远不如现在。
百战余生的精锐——每一艘战舰的灵能输出都比一年前更高。配合更默契。共鸣更精准。
十二头狮。
比一年前的三头——强了不止四倍。
“这是能量战阵。”希尔洛特对赫克托尔说,“由星舰组成能量网——攻击与防御一体。灵能护盾编织成网,既能挡住我们的火力,又能将所有战舰的灵能集中释放。”
“怎么打?”
“不能打网。”希尔洛特说,“网的强度取决于战舰数量。两千五百亿艘战舰——你打掉一千亿,网还在。打掉两千亿——网还在。你得把两千五百亿全部打掉,网才会散。”
“那——”
“打狮头。”希尔洛特说,“能量构体的核心在狮头。狮头被打碎——阵型就会崩溃。但——”
他没说完。
因为第一头狮——
已经张开了嘴。
百万艘星舰的灵能同时释放。
不是分散的。
是汇聚的。
两千五百亿艘战舰的灵能输出,通过能量网的传导,全部灌注到狮口的能量核心。核心像一个漏斗,将海量的灵能压缩、聚焦、加速——
然后——
吐了出来。
一道灵能光柱从狮口中射出。
不是光。
是——灵能的洪流。
每一寸空间都在被撕裂。灵能洪流经过的区域,虚空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过的黄油——直接融化。超空间航道崩塌。灵能暗流被冲散。引力场被扭曲。
这道光柱——
直指联军的先头舰队。
希尔洛特的反应——
比光柱更快。
界主巅峰的感知——不需要看到。他感觉到了灵能洪流的凝聚。在狮口张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攻击的方向、强度和大致范围。
他拔剑。
裁决出鞘。
不是攻击。
是——防御。
界主巅峰的灵力倾泻而出。剑身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扩展成面。面扩展成盾。
一面横跨数千光里的灵能巨盾——在联军先头舰队面前凝聚而成。
灵能洪流撞上灵能巨盾。
轰——
整个战场都在震颤。
不是声音。虚空不传声。但灵能碰撞产生的引力波——让方圆百万光年内的所有星舰都在摇晃。
希尔洛特的巨盾——撑住了。
灵能洪流被挡在外面。被压缩的灵能在盾面上四散溅射——像浪花撞上堤坝。每一滴溅射的灵能碎屑都足以摧毁一艘战舰。但堤坝后面——联军的先头舰队安然无恙。
希尔洛特站在舰桥上。
剑横在身前。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这一击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
百亿艘星舰的灵能输出——通过狂狮战阵的增幅——达到了界主巅峰一击的级别。
不是一艘战舰。
不是一千艘。
是——两百五十亿艘的力量,汇聚成一个点。
而那——
只是第一头狮。
第二头狮张嘴了。
方向——联军左翼。
第三头狮——右翼。
第四头——正前方,紧接着第一头狮的余波。
第五头——上方。
第六头——下方。
希尔洛特的瞳孔骤缩。
十二头狮。
不是同时进攻。
是——阶梯式。
每一头狮的攻击间隔——恰好是前一头狮攻击结束、灵能重新蓄满的时间。第一头狮打完,需要数秒恢复。但第二头狮已经蓄满了。
第一头打完——第二头发射。
第二头打完——第三头发射。
第三头打完——第四头发射。
……
无间隔。
无空窗。
持续的、不间断的灵能洪流——从十二个方向轮番砸向联军。
希尔洛特能挡住一头。
他能挡住两头。
他甚至能挡住三头——界主巅峰的灵力储备足够他连续防御多次。
但他挡不住十二头。
不是力量不够——
是——时间不够。
防御需要时间。灵能巨盾的凝聚需要零点几秒。每一次防御之后,他需要收回灵力、重新凝聚。这个间隙——
下一头狮的灵能洪流已经到了。
“全军——分散!”
希尔洛特吼出了命令。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用吼的方式下命令。
不是因为他失态了。
是因为——没有时间了。
他挡住了第一头。挡住了第二头。第三头——他的巨盾出现了裂纹。第四头——裂纹扩大。第五头——
他撤了盾。
不是守不住。
是——如果他继续挡,灵力会在三次攻击内耗尽。界主巅峰的灵力储备虽然庞大,但连续防御这种级别的攻击——消耗是惊人的。
他必须留足够的灵力——
自保。
灵能巨盾消失的瞬间——
联军的先头舰队暴露在了灵能洪流之下。
希尔洛特挡了五头狮的攻击。但第六头——第十二头——全部命中了联军舰队群。
灵能洪流扫过。
不是每一艘都被摧毁。灵能洪流有衰减——距离越远,威力越小。但近处的——
数千亿艘战舰在灵能洪流中解体。灵能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裂。舰体被灵能冲击波扭曲、撕裂、粉碎。船员——连意识都来不及保留。
瓦伦·深渊行者站在深渊号的舰桥上,看着全息星图上那片正在溃散的红色光点。
没有表情。
他只是看着。
就像一年前——他看着自己的舰队从十万亿打到不足三万亿时一样。
没有表情。
只有——安静。
联军旗舰裁决之”号。
赫克托尔的吼声已经哑了。
“第七集群散开了!第九集群正在后撤!左翼——左翼被撕开了!”
希尔洛特没有回应。
他站在舰桥前方。
裁决横在身前。
灵力正在快速恢复——但不够。界主巅峰的灵力恢复速度,远快于普通修士。但面对十二头狂狮的轮番攻击——恢复的速度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他可以进攻。
一剑。
界主巅峰的一剑,足以劈开一头狂狮的能量构体。
但他没有出剑。
因为——
他出剑的间隙,灵能巨盾就会消失。没有巨盾的联军舰队——会在他出剑的零点几秒内,被下一头狮的灵能洪流撕碎。
他在守——联军就能喘息。
他一攻——联军就得死。
这就是狂狮战阵的精妙之处。
它不追求一击毙命。
它追求的是——让你无法还手。
十二头狮的阶梯式攻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一场宇宙级别的战争来说——短得像一次呼吸。
但对希尔洛特来说——长如八百年。
他挡了十九次灵能洪流。撤了七次盾。每一次撤盾——都意味着数千亿艘战舰的毁灭。
他出了一次剑。
只一次。
那一剑劈开了第六头狮的能量构体。狮型虚影从中间断裂,灵能网崩解,两千五百亿艘战舰的阵型被打散。
但——
他出剑的那零点三秒。
第七头狮的灵能洪流命中了联军第九集群的侧翼。
八百亿艘战舰——蒸发。
希尔洛特没有再出第二次剑。
四十分钟后,狂狮战阵的攻击停止了。
不是因为瓦伦打累了。
是因为——联军已经散了。
全息星图上,原本紧密的红色光带——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三千亿艘战舰的集群编制被打散。舰队四散分布在方圆数百万光年的空间里。通讯混乱。阵型全无。
赫克托尔看着星图。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冷。
是——怒。
“我们——”
“散不是坏事。”希尔洛特说。
赫克托尔看着他。
希尔洛特将裁决收回剑鞘。他的呼吸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散了,就不再是一个靶子。”他说,“诸葛宇阳的狂狮战阵吃的是密集阵型。越密集,灵能洪流的杀伤效率越高。分散——他就得一个一个打。”
“但分散之后——我们也无法组织进攻了!”
“暂时不能。”希尔洛特说,“但至少——我们还在。”
他转身看向星图的更深处——天璇星洲的核心区域。
“诸葛宇阳用钢轨炮打我们的密集阵。我们散了,他换狂狮战阵。狂狮战阵也吃密集阵——我们又散了。”
“他在逼我们——一步一步地拆掉自己的拳头。”
“但——”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也在一步一步地亮出自己的牌。”
赫克托尔看着他。
“跳跃钢轨炮。狂狮战阵。他还有多少牌?”
“不知道。”希尔洛特说,“但他每亮一张——我就多了解他一分。”
他重新转向星图。
“重整舰队。分散编组。每支舰队不超过五百亿艘。以小集群形式分散推进。互为犄角。保持灵能通讯链路。”
赫克托尔深吸一口气。
“是。”
星盟纵深防线。
天枢号。
诸葛宇阳端着茶杯,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些正在四散的红色光点。
他喝了一口茶。
“希尔洛特撤盾的时候——我数了。”他对瓦伦说。
“数什么?”
“他挡了十九次。撤了七次。出了一次剑。”诸葛宇阳放下茶杯,“他撤盾的时机——每一次都精准地选择了灵能洪流衰减最大的方向。他牺牲的舰队——都是相对最少的。”
瓦伦沉默了一下。
“他在用舰队换自己的灵力。”
“对。”诸葛宇阳说,“他知道自己的灵力比舰队更值钱。所以他宁可让舰队死——也要保住自己的灵力储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等。”诸葛宇阳说,“等一个机会。一个不需要防御——只需要一剑的机会。”
他看向星图。
“他想杀我。”
“或者——杀瓦伦你。”
瓦伦的表情没有变化。
“来吧。”他说。
诸葛宇阳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愉悦。
“第二阶段——继续。”他说。
瓦伦转身离开。
诸葛宇阳独自站在星图前。
他看着那些正在重新编组的红色光点。
“希尔洛特。”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你猜对了——我不会在自己的领土上用钢轨炮。”
“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不需要钢轨炮来赢。”
他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这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