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红尘烟火:省城百味与党校外的较量
省委党校的日子规律得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韩辰逐渐适应了这种白天聆听高屋建瓴的理论、晚上挑灯研读政策文件的生活节奏。但他清楚,真正的学问和斗争,从来不止于课堂。
周末,学员们大多各有去处。本地的回家享受天伦之乐,背景深厚的自有各种应酬圈子,像韩辰这样从外地来的,要么窝在宿舍看书,要么相约游览省城。韩辰本想利用周末继续完善清州县的项目方案,却被室友周明硬拉了出来。
“老韩,别一天到晚绷得跟弓弦似的!省委党校的门禁是死的,省城的烟火气可是活的!走,带你去尝尝地道的省城味道,顺便……听听市井之间的声音,有时候比红头文件还管用。”周明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神神秘秘。
韩辰心中一动,确实,自己来省城这些天,几乎两点一线,对这座直辖市的了解还停留在文件和地图上。深入市井,或许真能捕捉到一些不一样的信息。
两人没开配车,也没叫出租,而是像普通市民一样,挤上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周末的公交车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戴着耳机与世界隔绝,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中气十足地交流着物价信息,抱着孩子的母亲轻声哼着摇篮曲,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讨论着最新的游戏攻略。
韩辰和周明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一股混合着汗水、香水、早餐包子味和汽车尾气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韩辰深吸一口气,这种拥挤而鲜活的感觉,瞬间将他从党校那种略带虚幻的精英氛围中拉回现实。这就是他治下的老百姓日常经历的场景,嘈杂,忙碌,却充满生机。
“怎么样?韩县长,体验一下民情?”周明挤在人群里,笑着低声问。
“很真实。”韩辰笑了笑,“比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真实得多。”
他们在一条着名的美食街下了车。时近中午,整条街早已人声鼎沸,叫卖声、锅勺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汇成一片热闹的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和食物炙烤的诱人香气,辛辣、麻辣、鲜香、焦香……各种味道分子剧烈运动,粗暴地撩拨着每个人的味蕾。
“这家!就这家!”周明熟门熟路地挤开人群,指着一个小门脸,“他家的酸汤鱼,绝了!老板是地道的苗家人,手艺祖传的!”
小店确实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塑料桌椅油光发亮,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但门口排起的长龙足以说明其受欢迎程度。周明显然是常客,和忙得脚不沾地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居然给他们腾出了一个角落里的小桌。
“周处长,你可有日子没来了!”老板娘一边利落地擦着桌子,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两份酸汤鱼,多加份木姜子油!再来个蕨粑炒腊肉!”周明大手一挥,颇有气势。
等待上菜的工夫,韩辰打量着四周。食客三教九流,有西装革履的白领,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学生模样的小年轻,还有像他们这样看不出具体身份的中年人。大家挤在一起,汗流浃背,却都吃得酣畅淋漓,大声谈笑,毫无隔阂。
他们的酸汤鱼很快端了上来。滚烫的石锅里,红艳的汤汁还在咕嘟冒泡,鲜嫩的鱼片、各式配菜在汤汁中若隐若现,一股酸爽辛辣又带着特殊植物清香的浓郁气味直冲脑门,让人口舌生津。
“快!趁热!”周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鱼片,吹了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一脸满足,“嘶……哈……就是这个味!正宗!”
韩辰也学着他的样子尝了一口。瞬间,一股极致的酸和辣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香辛料味道(后来他知道那是木姜子油),霸道地冲刷着味蕾,让人头皮发麻,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但几秒钟后,一种通体舒坦的感觉弥漫开来,食欲被彻底激发。
“怎么样?够劲吧?”周明得意地问。
“够劲!”韩辰抹了把汗,感觉这些天积压的疲惫和紧张仿佛都随着这身汗排了出去,“这味道,确实霸道,也够爽快!”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苦干。吃得正酣,旁边桌几个大哥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临河县那边,好像要搞个大项目!”
“啥项目?又是圈地盖楼?”
“好像不是,听说是省里要搞什么农产品中心,投好几个亿呢!临河那边势在必得,听说他们县长都快住到省里来了,天天跑关系!”
“跑关系顶屁用!还得看实力!我看临河那地方就知道吹,上次那个什么工业园,雷声大雨点小,坑了多少投资人……”
“嘿,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啥不讲关系?听说临河背后有高人,省里都打好招呼了……”
韩辰和周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不过也难说,我有个亲戚在清州县,说他们也在争,搞得阵仗也挺大。”
“清州?那个穷山沟?拿什么争?拿石头吗?哈哈……”
“话不能这么说,我亲戚说他们新来个县长挺猛的,把水利公司那帮蛀虫都揪出来了,现在风气好像好了不少。”
“哦?那倒是办了件人事。不过这种大项目,光会查案子可不行,得有钱有人有关系!我看悬……”
食客们的议论毫无顾忌,夹杂着粗话和夸张的猜测,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间最真实的看法和传言。韩辰听得心里五味杂陈。清州在外界的形象依然是“穷山沟”,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听到有人肯定他们的工作,心里又有一丝暖意。而关于临河县“跑关系”、“有高人”的说法,更是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这顿饭,吃得值。
结账出来,两人沿着喧嚣的街道慢慢溜达,感受着周末午后的慵懒气氛。
“听到了吧?”周明叼着根牙签,“民间的声音,有时候虽然片面,但往往能闻到一些风向。临河县这次,确实是卯足了劲,而且……手段恐怕不止在明面上。”
韩辰点点头:“谢谢周处,这一趟,比在办公室看十份简报收获还大。”
“客气啥。”周明摆摆手,“其实吧,我觉得清州未必没机会。临河优势明显,但劣势也明显,太浮躁,根基不稳。你们清州如果能拿出实实在在、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尤其是在模式创新或者带动效应上,说不定能打动决策者。现在上面也不全是喜欢听吹嘘的人。”
正说着,路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更是热闹非凡。有下棋打牌的老人,有嬉戏追逐的孩子,还有一群大妈正在节奏强劲的音乐声中跳着广场舞。
就在这一片祥和景象中,韩辰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似乎看得很专注。
但韩辰的记忆力极好,他几乎立刻认出,那是前几天在党校图书馆外面徘徊过的一个身影。
他的心微微一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连他周末出来吃个饭都不放过。
他不动声色,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告诉周明,只是用余光留意着。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已被发现,依旧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
韩辰心里冷笑,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跟,那就跟着吧。
他故意拉着周明往人多的地方挤,在几个卖小玩意儿的摊贩前驻足,又去看了会儿老人下棋,甚至还凑热闹给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鼓了鼓掌。那个身影果然若即若离地始终出现在不远处。
“老韩,没想到你还有这兴致?”周明有些意外地笑道。
“深入群众嘛。”韩辰半开玩笑地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穿过公园,另一边是一条老旧的商业街,卖各种服装鞋帽、日用杂货,人流更加密集。韩辰看到一个卖手工布鞋的老摊位,心中一动。
“周处,你等我一下,我买双布鞋,家里老爷子喜欢穿这个,透气。”说着,他挤到了摊位前。
摊位前人不少,他假装弯腰挑选鞋子,利用人群的遮挡,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存有项目关键资料的加密U盘,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摊位下面一堆捆扎好的废旧纸盒缝隙里。这个过程极快,即使有人盯着,也很难发现。
然后,他随意挑了双尺码合适的布鞋,付了钱,拎着鞋盒和周明汇合。
“走吧,周处,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那个跟踪的身影果然又跟了上来。韩辰心中稍定,关键的东西暂时安全了。
回到党校附近,周明接到个电话,似乎是家里有事,先告辞了。韩辰独自往党校大门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微笑却眼神锐利的脸——正是那天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的人。
“韩县长,周末出去逛逛?”那人语气平常,像是熟人打招呼。
韩辰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是啊,体验一下省城的烟火气。这位同志,有事?”
“没什么大事。”那人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就是提醒一下韩县长,省城人多眼杂,出门在外,还是要多注意安全。有些东西,拿在手里不如放在稳妥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暗示和威胁意味,已经相当明显了。他们可能没发现韩辰藏U盘的具体动作,但肯定猜到他会有所防备,这是在敲打他。
韩辰也笑了,语气甚至比对方更轻松:“谢谢提醒。不过我这个人记性不好,重要的东西,一般当场就消化了,不留痕迹。倒是有些不该拿的东西,拿久了,怕是会烫手。”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韩辰不再理他,转身径直走进了党校大门,留下那辆黑色轿车和车里的人,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回到宿舍,关上门,韩辰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其实已经惊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嚣张到几乎半公开地威胁他。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对方势在必得的信心和可能存在的强大依仗。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斗争,无处不在。从清州的明枪暗箭,到省城的跟踪威胁,从会议桌上的据理力争,到市井街头的流言蜚语。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充满了荆棘,但也充满了挑战和意义。
他想起中午那盆酸汤鱼,极致酸辣之后是通体舒坦。或许,这场斗争也是如此只有经历最激烈的碰撞,才能迎来真正的发展和解脱。
他拿出手机,给县长发了条加密短信:“一切安好,资料已妥善处理。民间对项目多有议论,临河动作很大,声势占优,但我方优势在于实在和创新。需进一步加强方案独特性和带动效应的阐述。另,省城水深,各方须谨慎。”
发完短信,他拿起今天买的那双老布鞋,针脚细密,结实耐用。就像清州县的那些老百姓,质朴,坚韧,期待着能走出一条更宽敞平坦的路。
他握紧了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省城繁华的夜景。
这条造福一方百姓的路,他一定要尽力为他们争取到。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手段多么卑劣。
红尘烟火,世间百味,他品得,也扛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