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柳暗花明：废旧站里的致命账本
“账本已取走。穿鞋的人脚很大。”
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像一句诡异的谶语，整日盘旋在韩辰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它传递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信号：某个未知的行动已经完成，而他，却被完全排除在外，甚至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穿鞋的人脚很大”——这个奇怪的描述，让他下意识地开始留意身边每一个人的脚。李建国副主任喜欢穿软底皮鞋，码数看起来正常；赵伟科长新买的那双皮鞋，锃亮但似乎有点夹脚，不像大码；府办里其他同事，似乎也没有谁特别引人注目地拥有一双“大脚”。
这种近乎荒诞的观察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对手精心布置的迷宫里徒劳打转。
工作的压力依旧巨大。关于青龙水库招标争议的复核正在进行，发改局那边反馈说遇到了阻力，“江泰建设”方面态度强硬，声称资质绝无问题，甚至暗示要追究质疑方的法律责任。李建国副主任又“无意间”问起过一次进度，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僵局。匿名信的阴霾未散，暗处的冷箭时不时射来，明面上的工作阻力重重，而唯一的突破口——那条神秘短信指引的线索，却又如此飘渺难寻。
就在韩辰感到有些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天下午，他需要一份两年前关于全县农村危房改造资金的批复文件原件，用于核对一项审计数据。这类文件通常由府办文书科归档保存。他 internal call 到文书科，科长却抱歉地告诉他，由于去年办公室搬迁，部分年限稍远的非核心文件被打包寄存到县机关事务管理局管理的那个旧档案馆里了，需要的话得自己去查调。
旧档案馆位于县城边缘的一个大院里，是由废弃的老县委招待所改造的，平时很少有人去，里面堆满了各种过时的文件、旧家具和设备，管理也比较松散。
韩辰只好要了地址，自己开车过去。
旧档案馆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旧纸张霉变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几个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一个打着瞌睡的老管理员听到来意，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那边，第三排架子，自己找吧，搬下来看完了记得放回去就行。”
韩辰道了声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如同迷宫般的档案架中。按照编号找到大致区域，看着堆到天花板、落满厚厚灰尘的纸箱，他不由得一阵头疼。
他挽起袖子，开始逐个箱子搬下来查看标签。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就在他费力地搬动一个特别沉重的箱子时，脚下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一松，沉重的纸箱砸落在地，里面的文件哗啦一下散落出来，铺了一地。
“啧！”韩辰低骂一声，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
这些似乎不是他要找的文件，像是更早以前的会议记录、简报之类的东西。他快速地将它们拢在一起，准备塞回箱子。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散落的文件里，夹杂着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皮笔记本，看起来与周围的文件格格不入。他好奇地拿起一本，随手翻开。
里面是用钢笔手写的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时间、金额、经手人代码、款项用途（用了大量隐晦的代称），一笔笔，清晰又诡异！
他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又拿起另外几本，快速翻看。
内容类似，都是各种资金往来记录，但显然并非正规的财务账本，更像是……私人记录的秘密流水账！时间跨度很大，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六年前。其中一些款项的走向，涉及到的项目名称缩写，让他触目惊心！
他看到了“qhSS”（绿水青山？）的字样，后面跟着巨额的数字和“mSw”（马胜武？）的代码！
看到了“Jtdc”（宏图地产？）以及频繁出现的“ZJ”（张江？）代码和资金划转记录，数额巨大，与审计发现的那笔被挪用的旅游专项资金时间高度吻合！
甚至，他还看到了“JYJ”（教育局？）以及“qdY”（钱大有？）的代码，后面记录着数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流入！
韩辰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涌上头顶，呼吸变得急促！
账本！
这就是那个神秘短信里提到的“账本”！
它们根本没有被“取走”！或者说，有人以为它们被取走了，但实际上，它们被人秘密地转移藏匿到了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旧档案馆里！与这些过时的文件混在一起，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销毁之日！
而那个“老地方”，指的根本不是“求知书屋”，而是这个管理松懈的旧档案馆！那个收废品的老人，或许只是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信使，或者，是藏匿者的同伙？那句“小心穿鞋的人”，可能是在警告他档案馆的管理人员？或者另有所指？
无数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他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迅速看了一下四周。昏暗寂静，只有远处管理员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他快速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胡乱塞回箱子，然后将那几本致命的黑色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抽出，藏进了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然后抱着那个装着他原本要找文件的箱子，走了出去。
“找到了？”老管理员懒洋洋地问。
“找到了，谢谢您。”韩辰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办理了简单的借阅登记手续，抱着文件箱，快步离开。
坐进车里，锁好车门，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和巨大的兴奋交织袭来。他紧紧抱着公文包，仿佛里面装着的是足以炸毁清州县政坛的炸药。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开车回到了县委招待所的房间。反锁好门，拉上窗帘，他这才将那些笔记本全部拿出来，摊在床上。
他一本一本地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这些笔记本，简直是一部详尽的清州县部分官员与商人之间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的黑账！记录之详细，金额之巨大，涉及项目之重要，令人瞠目结舌！马胜武、钱大有（甚至可能还有更高级别的人）、张江、宏图地产……一个个名字或代码背后，是触目惊心的腐败勾当！
度假村项目只是冰山一角！里面还涉及多个重大工程项目的违规操作、土地出让中的猫腻、甚至包括之前教育系统乱收费、虚报冒领的部分资金去向！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举报和调查的范畴！这足以引发一场席卷清州官场的超级地震！
狂喜之后，是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如此要命的东西握在手里，就像一个烫手山芋，一旦处理不当，或者走漏半点风声，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再犹豫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这一次，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林检察官！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非常重要的实物证据！是……是几本记录非常详细的账本！涉及马胜武、钱大有、宏图地产，还有很多人！金额巨大！……对，非常可靠！……我现在在县委招待所xxx房间……好！我等您！绝对保证安全！”
挂了电话，韩辰将账本重新收好，藏在床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和窗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等待着林薇的到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捅破了天。
等待他的，或许是彻底铲除毒瘤的黎明，或许是更加疯狂的反扑和毁灭。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退路。
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轻微的敲门声。
韩辰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林薇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站在门外，眼神锐利而冷静，她的身边，还站着两位同样穿着便装、神情精悍的年轻男子。
韩辰缓缓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