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潜流暗涌：风起于青萍之末
U盘交出去之后，韩辰度过了一段表面平静、内心却时刻紧绷的日子。
他照常上班下班，处理督查办的日常事务，参与“三资”管理专项整治的后续跟踪，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那个装着惊天秘密的银色U盘从未出现过。他甚至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林薇，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表现得越正常，反而越安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韩加完班，正准备回招待所，在县委大院门口，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他的前妻，苏晴。
苏晴站在大院门外不远处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和萧索。她穿着不再像以前那样光鲜亮丽，甚至有些随意，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憔悴，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毛躁。她看到韩辰出来，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想上前，又有些犹豫。
韩辰脚步顿了一下，内心波澜微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开，但苏晴却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迎了上来。
“韩辰。”她叫住他，声音有些干涩，失去了往日的清脆和娇嗲。
韩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表达着询问。对于这个曾经带给他最深重背叛和羞辱的女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掀起什么强烈的恨意，更多的是一种漠然的疏离。
苏晴被他这种平静而疏远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我来县里办点事，刚好路过……听说你在这边工作，挺好的。”
“嗯，借调。”韩辰言简意赅，没有寒暄的意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的沉默。
“那个……刘洋他……”苏晴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却又难以启齿，“他家里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很困难……心情很不好。”
韩辰微微挑眉，不明白她跟自己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指望他同情刘洋？还是想暗示什么？
“哦，是吗。”他的反应冷淡得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苏晴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和不甘：“韩辰，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别再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了？尤其是李斌那个案子，听说……听说你后来在县里说话也挺有分量的……”
韩辰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她不是路过，她是专门来找他的。目的是为刘洋求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害怕李斌的案子进一步发酵，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曾经通过李斌和王德贵与镇上乃至县里某些人有过利益往来的刘洋！
看来，刘洋家里的“经济管制”和“生意困难”，恐怕远比林薇之前随口一提的要严重得多。他们害怕了。
一股荒谬感涌上韩辰心头。当初她趾高气昂地跟着刘洋离开时，何曾想过会有今天？现在却跑来求他“高抬贵手”？
他看着她此刻卑微而焦虑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苏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李斌的案子，是司法机关依法依规办理，他的罪有应得，跟我个人放不放在心上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刘洋，”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淡，“他的生意好不好，更与我无关。我人微言轻，也没什么分量能帮上你们什么忙。你找错人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径直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韩辰！”苏晴在他身后带着哭音喊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徒劳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肩膀无力地塌了下去。
回到冷清的招待所房间，韩辰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刚才拒绝了苏晴而变得轻松。相反，苏晴的出现和她那番话，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刘洋家开始感到压力，甚至不惜让苏晴来找自己求情，这说明李斌的案子恐怕真的牵涉到了他们，而且检察院的调查可能比外界看到的更加深入和凌厉。林薇那边，肯定已经动作起来了。
那个U盘，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虽然此刻表面无声无息，但其冲击波，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层层扩散，已经开始让某些人感到窒息和恐惧了。
这让他更加警惕。那些人既然能让苏晴来找他，说明他们已经在关注他，甚至可能试图从他这里寻找突破口或者打探消息。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更加谨言慎行。
又过了两天，督查办召开一次内部例会，汇总近期各项督查进展。会后，张建国主任特意让韩辰留一下。
“小韩啊，”张主任喝着茶，看似随意地问道，“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教育局那边的风声？”
韩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教育局？没什么特别的风声啊。主任是指哪方面？”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张建国摆摆手，眼神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觉得最近教育局那边几个头头，跑县政府跑得特别勤，尤其是分管计财的副局长钱大有，脸上愁云惨雾的。听说市审计局最近可能要下来搞一个专项审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
钱大有？这个名字让韩辰心头猛地一跳！如果他没记错，U盘里那份“特殊服务费”转账记录指向的收款人，虽然用了化名和关联人账户，但其背后的真正受益人，经过推测，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分管财务、基建、招标采购的钱大有副局长！地位远比之前被处分的那位要高！
市审计局要下来？是常规动作？还是……检察院那边通过某种渠道施加的压力？或者说，是林薇他们策略的一部分，用审计来打草惊蛇，敲山震虎？
“市审计局来审计也很正常吧，年底了，各类审计督查都多。”韩辰装作懵懂不知的样子回答道。
“嗯，也是。”张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韩辰能感觉到，主任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并且在试探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看来，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已经开始影响到县委大院这个层面了。
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韩辰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这一次，不是具体的案件督查，而是一项看起来有些务虚的工作——代表督查办，参与筹备和撰写全县年度工作总结报告中“强化督查督办，推动工作落实”的相关章节。
这份年度工作报告，是县委县政府向全县人民和上级交代一年工作的最重要的文件，是定基调、表成绩、展思路的纲领性文件。能参与其中，尤其是负责撰写其中重要部分的初稿，无疑是一项极其重要的锻炼，也是领导高度信任的体现。
张建国主任交代任务时，说得语重心长：“小韩，这份报告分量很重，是对我们全县一年工作的梳理和提炼。督查工作这部分，既要实事求是反映我们的工作成效，也要体现出我们的思考深度和全局观念。你把近期我们牵头处理的几个大案，比如‘三资’整治、青山乡营养午餐问题，它们的背景、我们的做法、取得的成效、形成的经验，都要巧妙地融合进去，写出高度，写出亮点。这是对你文字功底和综合能力的一次全面检验，也是让更多领导了解我们督查办工作、了解你韩辰能力的一个大好机会，一定要重视！”
韩辰深知这个机会的重要性。他几乎扑在了这份报告上，查阅了大量文件资料，反复琢磨领导讲话精神，精心构思框架，字斟句酌。他在描述青山乡案例时，把握分寸，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处理的果断，又没有过度渲染，将其平稳落地、解决群众关切作为最终的落脚点，体现了督查工作的“力度”和“温度”。
报告初稿出来后，先送李伟副主任把关，李伟看了之后，只改了几个标点符号，笑着感叹：“我说小韩，你这笔头子真是没得说！我看我这副主任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随后稿子送到张建国主任那里，张主任仔细审阅后，也只是在宏观层面提了几点修改意见，对具体内容表示高度认可。
最终，这份凝聚了韩辰心血的材料，被顺利纳入全县年度工作报告的送审稿，报送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审阅。
几天后，消息传来。县长在审阅报告时，特意在“强化督查督办”章节部分停顿了许久，还在旁边批注了一句：“督查办近期工作卓有成效，围绕中心，服务大局，抓住了关键，解决了实际问题。此部分内容写得也很扎实，思路清晰。请常委会上重点汇报。”
县委常委会上，据参会人员透露，书记也肯定了督查办的工作，尤其点名提到了青山乡营养午餐问题的快速妥善处置，认为这是“以小见大”，体现了县委县政府坚决整治群众身边腐败和不正之风的决心。
这些反馈，如同春风一般，迅速传遍了督查办，也让韩辰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县级最高决策层的视野。虽然只是间接的，但无疑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
办公室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更加不同了。羡慕、赞赏、甚至一丝嫉妒，复杂难言。李伟副主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让他请客。张建国主任也难得地当面表扬了他：“小韩，这次报告写得很好，领导们都看到了。继续努力，戒骄戒躁。”
韩辰一一谦逊地回应着，心里却保持着清醒。他知道，这份荣耀，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青山乡那些孩子曾经遭受的不公之上的。而隐藏在那份成绩背后的、更加凶险的U盘风波，还远未结束。
果然，就在全县工作报告定稿下发后不久，一个周五的下午，大部分同事都已经下班离开，韩辰还在整理桌面，准备回招待所。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喂，您好，督查办。”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那熟悉而冷静的声音，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促：
“韩辰，说话方便吗？”
韩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方便，就我一个人。林检察官，请讲。”
“你听着，”林薇语速很快，“U盘里的东西，基本核实了，比想象的更严重，牵扯面很大。对方可能察觉到风吹草动了，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这边……可能很快要收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最近一定要极度小心！特别是注意交通安全！上下班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者车辆跟踪，立刻报警，并第一时间联系我！明白吗？”
交通安全？跟踪？
韩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握着话筒的手心也变得冰凉。
“明白！”他沉声应道，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且，自己很可能已经成为这场风暴中，被某些黑暗中的眼睛死死盯上的目标！
挂断电话，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韩辰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迫近。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滔天巨浪，或许下一刻就会轰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