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阿牛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娘。他在广西的时候，早训跑步一般是配速五分左右，也就是说，一公里跑五分钟，这个速度搁全国民团里都算很能打的，搁正规军里也是常规的水平了。
广西兵别的不说，两条腿是出了名的能跑，山路练出来的底子，平地上跑起来更是占便宜。
可眼下这个速度，他粗略估了一下，起码是四分的配速，而且已经跑了五圈了，也就是已经按照四分的配速跑了两千米出头了，居然还没有停的意思。
这要是换算成他们平时的训练标准，相当于让他们用冲刺的速度跑完了平时训练的全部路程，然后告诉他们：热身结束了。
他现在才开始理解为什么昨晚那个老兵蒙眼拆枪的时候明明已经很快了，还要“再来一次”了。
原来在一零四四军，拆枪确实不算什么，跑步也不算什么，因为更难的东西还在后头等着呢。
到了第六圈。
周团长终于放慢了脚步，由匀速跑变成减速跑，带着长长的队伍慢慢地减速、调整呼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一零四四军的老兵们秩序井然地跟着减速，队列依然保持完整；桂军那边稀拉了很多，但没有人彻底掉队，最慢的几个也在坚持着拖着步子慢慢跑。
周团长的目光在桂军民团队伍身上停留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这批新来的苗子还可以，倒是比他预想的扎实，没有放弃的也没有崩溃的。
而在桂军民团这边，倒是没有人注意到周团长的表情。他们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顾不上什么军容军纪了；还有几个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巴一张一合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覃阿牛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感觉自己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去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正在原地踏步放松的一零四四军的士兵们，那些人的呼吸虽然也急促，但没有人一个人弯腰，也没有一个人在扶膝盖，更没有躺在地上起不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低声交谈。
覃阿牛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了一句：“娘的……这些人真的是马变的吧？”
黄裕林在旁边弯着腰，听到这话，艰难地抬起头来，喘着气回了一句：“马……马也没他们能跑。马……马……跑五圈……还得……歇口气……呢，你看他们……跟没事人似的。马……妈的。”
在他们旁边的几个民团士兵听到这话，直想苦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一笑就岔气，岔气了就更喘不上来了。
于是几个人就这么弯着腰，咧着嘴，喘着气，表情古怪得像一群中了暑的猴子。
周团长在前面喊了一声：“原地休息两分钟！两分钟后集合，下一项——队列训练！”
桂军士兵们一听还有队列训练，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真的要累死人了……一零四四军不好进啊，这里的士兵太疯狂了，全都是牲口！
覃阿牛没有坐下。
他站在原地，慢慢地走着，学着那些老兵的样子调整呼吸。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周团长，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开始活动筋骨的一零四四军的士兵，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六圈，将近三千米，那个速度，配速撑死了四分钟。放在广西，这个速度，都够他们跑吐血的了。
可在这里，这只是早训的开胃菜。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行吧，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第一天就让人看扁了。
两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周团长那边哨子一响，民团的士兵们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爬起来重新站队。
队列训练的时候，情况就没有之前跑步拉练那么乐观了。
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这些基础动作民团士兵们在广西都学过，但学得马虎，差不多就行了。
1939年，广西搞的是“三自三寓”，“三自”是指自卫、自治、自给，“三寓”是指寓兵于团、寓将于学、寓征于募。
民团虽然不是正规军，但在广西是把民团当预备役用的。
所以省府发下来的《民团训练纲要》里，要求是：立正要“头正、颈直、肩平、胸挺、腹收、手贴裤缝”；转法要“轴脚为根，上体不晃，两脚各转九十度”；早操先徒手后持枪，三个月一期，期期考队列。
纸面上，广西民团是全国最像正规军的民团，连老蒋都说过“广西民团，可抵正规师用”。
可底下实际情况呢？
桂北山区、左右江一带的民团，农忙时半天种地半天出操，农闲才集中练。教官大多是退下来的老兵，教是教，但口头禅是“莫要歪得太难看就行”。
毕竟上到教官下到士兵本身，都不会觉得队列训练有多重要。
立正时有人含胸，有人撇嘴，转体时脚后跟拖地像踩泥巴……也没人真的较真。
像覃阿牛他们这种补充团，在县里已经算“练得狠”的：能跑山道、能打绑腿、转体不至于同手同脚。
但拿到一零四四军这种兵王部队面前，那就跟私塾娃娃写毛笔字碰上翰林院老夫子似的。
你以为自己已经写得挺工整的了，但人家一看，笔锋、间架、行气，全都不对。
再看看外省的民团。
华北、中原的县大队、联庄会，很多是保甲凑起来的，枪比人少，军装比号衣还杂。
队列条令？
有，但多半锁在县政府的抽屉里落灰。
出操时排成两行就算“纵队”，向左转有人往右拐，长官骂一句“瞎了眼”就算纠正过了。
江南有些商埠民团倒穿得齐整，可练的是站岗、巡街、打更，真到了转法、步法上，连“踢正步”都被当成洋玩意儿。
所以民团和民团之间不一样。
广西民团，标准是“像兵就行”；外省民团，标准是“站那就行”。
而一零四四军的士兵们，队列标准非常严格，每一个人的动作出来，角度、节奏、重心，跟旁边的人都要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