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收复这片丢失的国土,我们付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电话那头的张铁山也安静了几秒钟。
顾修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越过指挥部的帐篷口,望向远处夜空中不断闪现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枪炮声。
那些火光和声音的背后,是无数正在浴血奋战的年轻面孔,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夺回这片土地。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顾修远对这场战争的了解,大多来自书本上的文字和影像资料里的黑白画面。
那些数字“伤亡三千五百万、经济损失五千亿美元”,他读过很多遍,但读的时候,它们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印在纸上,存在脑海里,却从未真正触及过他的内心。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站在武昌城外,脚下踩着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鼻子里闻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耳朵里听着前线传来的每一声枪响和每一声呐喊。
他亲眼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们笑着出发、抬着回来,亲眼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老百姓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亲眼看着一座座村庄变成废墟、一片片良田荒芜长草。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那场战争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纸面上的数字,不是纪录片里的镜头,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命运被碾碎、被改写、被永远改变的过程。
那些牺牲,不是一个抽象的“国家”的概念在付出代价,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父亲、儿子、丈夫、兄弟、母亲、女儿、妻子、姐妹,甚至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在用他们的生命为后人铺路。
每一个倒下的身影背后,都有一户人家从此再也等不回他们的亲人,都有一盏灯在某个夜晚永远熄灭。
这场战争夺走的不是统计报表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笑声、眼泪、梦想和未来。
顾修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对着听筒说道:“行了,张铁山,闲话先不说了。你给我记住一件事,稻叶四郎必须留在武昌,死活不论。活着抓最好,抓不了活的,死的也行。总之不能让这老鬼子跑出城去,更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你告诉我,你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军座放心,我亲自盯着!”张铁山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
顾修远挂了电话,转头对韦昌和周德海说道:“我去一趟二师那边,指挥部的事你们盯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桌上的武装带系好,大步走出了指挥部。
与此同时,稻叶四郎藏身的那栋小楼里,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轰——!”
一枚炮弹在院子里爆炸,炸起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将仅剩窗框的窗户震得粉碎。
几枚残留的玻璃碎片飞溅进来,扎在了稻叶四郎的脸上,划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下,滴在他那件已经沾满灰尘的将官服上。
“司令官阁下!”重田德松惊呼一声,刚要起身去扶他,却被稻叶四郎抬手制止了。
稻叶四郎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了一眼指尖上的鲜红,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地说道:“好了,我们的时间也快到了。重田君,你下去安排一下吧。该烧的军旗和机密文件统统烧掉,一件都不要留给支那人。他们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重田德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着稻叶四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内室。
半个小时后。
当一团团长方正武率领士兵们冲进这栋小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
一楼大厅的正中央,一排日军将官和参谋人员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把已经出鞘的指挥刀或者手枪。
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人仰面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一样;有的人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前;还有的人身体微微侧倾,靠在了旁边同伴的肩膀上。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胸口或者太阳穴上都有一个致命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痕迹。
大厅中央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堆刚刚燃尽的灰烬,边缘处还有几片尚未完全烧毁的纸张残角,缕缕青烟正从灰堆里缓缓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飘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令人胸口发闷。
一名士兵快步跑到方正武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团长!楼里的鬼子全部自杀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方正武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小日本就是这个毛病,一打败仗就抹脖子,连个让老子过过手瘾的机会都不给!”他绕着地上那排尸体走了一圈,嘴里咂巴了两下,满脸不甘地嘀咕道,“赶明儿老子要是打到个更大的官,我倒要看看他死不死。”
正说着,门口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一队士兵冲了进来,紧接着时虎臣大步跨过门槛。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那排整整齐齐的尸体,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懊恼地一拍大腿,连连跺脚:“来晚了来晚了!就差这么一会儿工夫,愣是没赶上!”
方正武回过头,咧着嘴笑了起来:“哈哈!时虎臣,老子在这儿都没抢着一个活的,你还想比老子手快?做梦去吧你!”
时虎臣苦笑着摇了摇头,拱了拱手说道:“团长,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有你老人家在前头顶着,我哪敢跟你抢功啊?”
方正武撇了撇嘴,一脸不信:“得了吧你!你小子我还不知道?属猴的,精得跟鬼一样。我要是一个不留神,你怕是早就窜到我前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