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西藏的时光。
午后的阳光被蓝桉树细密的枝叶滤过,洒下晃动的光斑,落在树下的我们身上。陈皮抱着我,坐在树下那只老旧的摇椅里,慢悠悠地晃着。黑瞎子翘着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目光落在像尊门神般杵在摇椅旁的张麒麟身上,嘴角噙着笑:
“哑巴,天真和胖子回去了?”
张麒麟抱着臂,视线牢牢锁定在陈皮怀里的我身上,鼻腔里冷冷哼出一个音节:“嗯。”
陈皮闭着眼,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我的后背(我正趴在他身上),声音带着午后小憩般的慵懒:“时间差不多了,是该回去了。最近,吴三省和国外那位……也该联系你们了吧?”
黑瞎子抿了口茶,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像只算计成功的狐狸:“可不是嘛。又能领两份工钱了,嘿嘿,这趟划算。”
陈皮接着问:“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张麒麟不等黑瞎子开口,立刻硬邦邦地插话,每个字都像石头:“不去。姐姐,不放心。”
黑瞎子对着陈皮一摊手,满脸“你看吧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嘿,我说什么来着?甭管失忆还是找回记忆,这位爷骨子里刻着的‘姐控’二字那是雷打不动。得,看来这趟又得我孤家寡人闯龙潭了。”
陈皮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瞥了身旁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特指陈皮)”气息的张麒麟一眼,然后转向黑瞎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又分明藏着点儿别的意味:
“瞎子,你一个人,能护住几个人啊?”
黑瞎子多精的人,立刻接收到了这微妙的信号。他也瞟了一眼瞬间绷紧脊背的张麒麟,眼里笑意更深,拖长了调子,开始煞有介事地算账:
“这个嘛……按以前的行情,护个十来人团队不在话下。但这次的地方.....”他咂咂嘴,摇摇头,“邪性得很,凶险翻倍。我估摸着,拼了老命,也就勉强能顾好一两个金主的安全。不能再多了。”
陈皮低下头,很自然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接着黑瞎子的话茬,仿佛随口一问:
“那吴家那个愣头青小子,你这次……怕是顾不上了吧?”
黑瞎子立刻用力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爱莫能助的惋惜(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搞事”兴奋):“唉!雇主就有两位了,人家可是真金白银付了钱的,优先级最高。至于吴家那小子嘛……”他故意停顿,拖长了尾音,慢悠悠道,“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自求多福喽~”
话音落下,午后的微风恰好拂过,蓝桉树叶沙沙作响。
摇椅边,张麒麟抱着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滑动的喉结,似乎暴露了某些内心的权衡与挣扎。
黑瞎子端起茶杯,借着杯沿的遮挡,对陈皮递去一个“合作愉快”的狡黠眼神。
陈皮则重新闭上眼睛,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摇椅继续发出规律而舒缓的“吱呀”声,仿佛刚才那段对话,真的只是随意闲聊罢了。
过了一会儿,宁静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规律的脚步声打破。管家赵伯的身影出现在廊下,他先是对着摇椅方向躬了躬身,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家主,”赵伯的声音平稳,“解家主来访。”
他话音刚落,一阵清雅的香水味混合着室外的微凉空气便先行飘了进来。解雨臣已然自行走到了院门口,他今日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身形修长,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目光先是在院内扫了一圈。
然后,那微笑就像遭遇了零下五十度的寒流,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石桌边,看到黑瞎子好端端地坐在那儿,甚至还对他挤了挤眼,解雨臣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镜片后的眼神流露出“看来这瞎子还没把自己作死”的意味。他这趟来,确实有一大半原因是接到了吴邪语焉不详、充满担忧的信息,说黑瞎子单枪匹马跑去长沙“处理”张麒麟和他那位昏迷姐姐的问题”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视线就顺着黑瞎子戏谑的目光,落在了蓝桉树下,那张摇椅上。
摇椅轻晃。
上面坐着两个人。
坐着的人,是陈皮。
陈皮怀里抱着的人,是那个吴邪口中昏迷不醒、张麒麟寸步不离的姐姐,俞晓鱼。
解雨臣脸上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经历了堪称他人生中最剧烈的崩塌与重建。
先是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违背物理定律的景象。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陈皮?!那个传文中早死在云顶天宫的陈皮?!
他……抱着俞晓鱼?!
张麒麟就站在边上看着?!
黑瞎子还在一旁喝茶?!
解雨臣感觉自己的大脑飞速处理着这巨大的信息量,cpU(如果他有的话)都快烧了。他之前知道黑瞎子是来长沙“看看”张麒麟和他姐姐的情况,也隐约知道可能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陈年旧事”本人,会以这种活生生的、极具存在感的方式,坐在他面前!
他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乎是凭借着多年刀尖行走练就的本能,在零点几秒内,将那惊骇完美地掩藏下去,只剩下眼角一丝残留的震动,和比平时略显僵硬的嘴角。
“……四阿公?” 解雨臣的声音依旧平稳清越,但若是非常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听出那底下极细微的一丝不确定和试探。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陈皮和俞晓鱼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回陈皮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真切许多、也复杂许多的笑容,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晚辈见长辈的恭敬(以及无法完全掩饰的惊异),“雨臣冒昧来访。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看来,长沙的‘风水’,果然养人。” 最后一句,说得颇有深意,目光再次扫过黑瞎子,带着“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的淡淡谴责。
黑瞎子看他这副强作镇定、内心惊涛骇浪的样子,乐不可支,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
“哟,花儿爷,你这表情可值钱了!怎么,见着‘活的’四阿公,比下斗见着千年粽子还刺激?” 他故意把“活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又冲着解雨臣挤眉弄眼,“放心,不是幻觉,也不是易容。如假包换,童叟无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觉得这趟来得特别值?”
解雨臣没好气地横了黑瞎子一眼,已经迅速恢复了平日里解家当家的从容。他对陈皮再次颔首:“雨臣失礼了。只是……确实出乎意料。看来,很多事情,我们需要重新聊一聊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安静的侧脸上,语气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她一直这样?”
陈皮这才缓缓抬眸,看向解雨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看过近百年风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关于俞晓鱼的问题,然后对赵伯吩咐道:“给解家主看茶。”
赵伯应声退下。
解雨臣在石桌旁黑瞎子对面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摇椅,以及摇椅边那道冰冷沉默的身影....张麒麟。张麒麟在解雨臣进来时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继续履行他的“守望”职责,仿佛解雨臣的出现和震惊,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黑瞎子嬉皮笑脸地给解雨臣倒了杯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调侃:“怎么,花儿爷,专程跑来‘查岗’?怕我被陈家当点心给吞了?”
解雨臣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表情,也用气音回敬:“我怕你被吞了,没人还我钱。”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正常,看向陈皮,语气郑重起来,“四阿公,雨臣此番前来,一是为瞎子,二也是为了一些……错综复杂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依偎在陈皮怀里的我,又看了看浑身写满“生人勿近”但焦点全在姐姐身上的张麒麟,最后与黑瞎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潭水,因为陈皮的“死而复生”和他与俞晓鱼、张麒麟之间那肉眼可见的微妙关系,瞬间变得更深,也更浑了。
解雨辰又要继续刚刚地话头才起了个音节.....
“我从其他……”
“闭嘴。”
陈皮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轻。但那两个字像被什么情绪浸透了,急切、生硬、不容置喙,带着一种“谁这时候说话谁就是仇人”的杀气。
解雨臣喉头一哽。
他看了看陈皮那副全身心都扑在怀里人身上、完全没分给他半个眼神的模样,又看了看黑瞎子冲他挤眉弄眼的“习惯就好”表情,优雅地抿了抿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解雨臣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干脆利落、毫无商榷余地地喊“闭嘴”。还喊得理直气壮。
而陈皮喊完那声“闭嘴”之后,就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儿。
我的手指在他胸口摸索着,先是软绵绵地搭上来,然后像只找到窝的小猫,开始这儿按按、那儿捏捏,指尖隔着衣料戳他结实的胸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热热的……硬硬的……感觉好好摸……”
声音又轻又黏,像含着一块没化完的糖。
陈皮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了下去。那双向来看不透情绪的眼眸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涟漪,连带着唇角也缓缓上扬,勾出一个极淡、极温柔、几乎称得上“好看”的弧度。他慢慢低下头,凑近我的耳畔,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像怕惊散一个梦:
“鱼鱼……你醒了……”
尾音微微发颤。
我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坠了铅块,只能本能地往上蹭了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手还不老实地在他胸口继续捏来捏去,嘴里含糊地“嗯……嗯……”应着。
陈皮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宽厚的掌心悬在我眉眼上方,替我挡住那从蓝桉枝叶间漏下的、晃动的阳光。光影在他的手背上游走,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边上的张麒麟也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他嘴唇动了动,那双千年古井般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一丝被挡在摇椅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别人抱在怀里的、小小的委屈。
他看着我,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姐姐……”
那一声,喊得又轻又重,像捧着一捧水,怕洒了。
我终于攒够了力气,缓缓睁开眼睛。
光线被陈皮的手掌挡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温柔的金色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眉眼上。他就这样低垂着眼帘看着我,眼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等待,还有一点....我很熟悉的那一点.....生怕这只是另一场梦的惶恐。
我仰着头,脑子还稀里糊涂的,像是浸在一缸温热的蜜糖水里,整个人又软又黏,使不上劲,也不想使劲。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那双一瞬不瞬望着我的眼睛,张嘴就来:
“皮皮……要亲亲。”
那声音又软又黏,拖着懒洋洋的尾调,理直气壮得像是索要一件天经地义的东西。
陈皮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从眼角开始漾开,蔓延到眉梢,最后在唇角落定。不是他惯常那种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好看地笑了起来。他顺从地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覆上来,在我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珍惜的吻。
“鱼鱼……”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和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乖乖,我回来了。”
他又亲了亲我的嘴唇。
那吻落在唇角,像盖章。
“嗯……”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软绵绵地应着,手上又往上攀了攀,指尖攥住他肩头的衣料,把整个脸都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他的体温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和沉水香的气息。
我用脸颊一下一下蹭着他的侧颈、下颌,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幼兽,嘴里含含糊糊地、一遍又一遍地喊:
“皮皮……”
“皮皮……”
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还有一肚子没倒干净的委屈,以及.....藏都藏不住的依赖。
陈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泛着水光,却不肯让它落下来。他收紧手臂,将我更深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轻颤,却无比郑重。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