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里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
不是物理上的坠落,是意识层面的、向着某个深不见底的灰色深渊滑落。他的双手还按在黑石基座上,但那触感正在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基座内部传来的脉动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像是某个巨大存在正在慢慢转身,背对这个世界。
他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周围的景象——那些变成冰雕的阿斯塔特,那些挣扎的奴工,那个断臂后僵在原地的马尔科——都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雾中。薄雾在缓慢旋转,像是时间本身凝固成了可见的颗粒。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灵能透支,灵魂撕裂,刚才强行连接黑石基座、催动静滞场外扩的举动,已经摧毁了他大部分的生命力。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在崩解,细胞一个接一个地停止活动,血液凝固,神经信号中断。这个过程很慢,很平静,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倦,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可以躺下休息。
但他还不能休息。
巴拉克已经跳进了维修井,但追兵很快就会跟下去。那些阿斯塔特有热熔武器,可以切割井口,可以炸开通道。巴拉克的小型载具速度不快,防御也不强,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
而奎特斯还在训练场,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即使他察觉到异常赶回来,也需要时间。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维萨里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黑石基座。
基座表面那些新出现的灰色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光芒很暗淡,但确实存在。那是他灵魂融入后留下的痕迹,是他与静滞之力最后的连接点。通过这个连接点,他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他集中残存的意识,不是思考,不是计算,而是一种更本能的、近乎祈祷的呼唤。
不是向混沌诸神祈求——那些贪婪的存在只会吞噬,不会给予。不是向帝皇祷告——那位早已逝去的君主听不到混沌信徒的声音。他是向那个更遥远、更冰冷、更空无的存在发出信号。
向那片灰色海洋。
向索莫斯。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灵魂深处的震颤以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传递出去。那震颤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闪烁,但在亚空间的层面,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涟漪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赤裸的渴望:
“饥饿——这里有可供静止之物。”
这个概念没有指向性,没有具体要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野兽闻到血腥味时会低吼,就像植物向着阳光会弯曲,就像水流向低处会汇聚。这是一种本能的吸引,一种原始的呼唤。
维萨里不知道索莫斯是否会回应,也不知道回应的形式会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索莫斯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概念、一个法则、一个宇宙的意外。但他没有选择,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概念传递出去了。
几秒后,变化发生了。
黑石基座突然震动起来。不是剧烈的震动,是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基座表面的灰色纹路光芒变强了一些,从暗淡的灰变成明亮的银灰,纹路本身似乎活了过来,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接着,基座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热浪的那种扭曲,是更诡异的、像是空间本身在被拉伸和压缩的扭曲。光线经过那片区域时会发生弯曲,产生细微的色散,让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蒙上了一层彩虹般的光晕。声音也变得奇怪——远处的叫喊声、爆炸声、金属撞击声,传到这片区域时都会突然减弱,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听到的动静。
最明显的是温度。
原本因为低温锁死而骤降的温度,此刻开始以更快的速度下降。但不是均匀的下降,是从黑石基座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梯度下降。离基座最近的区域,温度已经接近绝对零度,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空中,像一片永远不会落下的雪。
离得稍远一些的马尔科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原本正在试图用左手操作通讯器呼叫支援,但手指冻得僵硬,按键按不下去。他抬起头,看到维萨里还站在基座旁,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幽灵。而基座本身……那东西在“呼吸”。
马尔科不懂灵能,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不是力量的压迫,是“虚无”的压迫,像是站在一口深井边缘往下看,知道下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什么都没有本身比任何怪物都可怕。
“杀了他!”马尔科嘶哑地吼叫,命令那些还能动的奴工,“用热熔!用爆弹!什么都行!杀了那个叛徒!”
几个奴工颤抖着抬起武器。但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爆弹枪的扳机扣不下去,热熔枪的启动按钮按不动,连他们的思维都变得粘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缓慢回旋:“开枪……开枪……开枪……”
但手指不听使唤。
维萨里没有看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那个呼唤上。他能感觉到,那个呼唤正在被接收,正在被“理解”。不是智慧生物的理解,是法则层面的共鸣,像是敲击音叉后产生的共振。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灵魂的裂痕正在扩大,意识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很快,他就会彻底消散,变成静滞之力的一部分,变成那片灰色海洋里的一滴水。这也许就是索莫斯信徒的归宿——不是荣耀的战死,不是痛苦的牺牲,只是安静的、彻底的消失。
但他不后悔。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维萨里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还是机械教学徒时的日子,那些枯燥的二进制课程,那些对欧姆尼赛亚的虔诚祈祷。想起成为混沌智库后的疯狂,那些鲜血仪式,那些灵魂撕裂的痛楚,那些永远在耳边回响的死者哭喊。
然后想起发现静滞之间的时刻,想起第一次通过奎特斯连接到那片灰色海洋时的感受。那种绝对的宁静,那种从永恒喧嚣中的解脱,那种……终于可以休息的感觉。
“种子需土。”
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很轻,然后消失。
维萨里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维修井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巴拉克,活下去。告诉奎特斯……静默为眼。”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是主动松开的,是身体已经无法维持姿势。他的双手从黑石基座上滑落,身体向后倒下。但在倒下的过程中,他的形体开始消散,像沙雕被风吹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灰色的尘埃从四肢末端开始飘起,向上飞旋,融入空气中那些扭曲的光线和冰冷的气流。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脸。
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后来被疯狂侵蚀、最终回归平静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凝固成一个近乎安详的表情。像是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且不打算醒来。
维萨里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空气中飘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尘埃,还有黑石基座上那些微微发光的纹路。
马尔科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不存在”的恐惧。维萨里不是死了,是“没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那种诡异的、让一切变慢变静的力量,还在增强。
黑石基座的光芒越来越亮,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的扭曲越来越明显。几个离得最近的奴工已经彻底冻僵了,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像一尊尊拙劣的冰雕。稍远一些的奴工在缓慢后退,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马尔科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失去右臂让平衡变得极其困难,而且低温让他的动力甲反应迟钝。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用左手扶住墙壁。墙壁冰凉刺骨,金属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滑得抓不住。
他咬紧牙关,开始向门口移动。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盔甲的伺服系统发出过载的尖啸,关节处有冰晶碎裂的细微声响。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次呼气都在面前凝成大团的白雾,白雾又迅速冻结成细小的冰粒,洒落在地上。
十米,八米,六米……
离门口越来越近。
只要出了这个房间,离开静滞场的直接影响范围,他就能呼叫支援,就能调集更多人手,就能……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马尔科下意识地回头。
他看到黑石基座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物理的裂缝,是空间本身的裂缝,细缝里不是黑暗,是更深的东西——绝对的虚无,连黑暗都不是的虚无。从裂缝中,一股更强烈的、无法形容的吸力涌了出来。
那不是物理吸力,不吸引物体,只吸引“运动”。
离得最近的一个冰雕奴工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活过来的动,是他的身体开始向内坍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冰雕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然后整个身体碎成粉末,粉末没有飘散,而是被吸向那道裂缝,消失在虚无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马尔科瞪大了眼睛。
他转身,用尽全部力气向门口冲去。还有三米,两米,一米……
他的左手终于抓住了门框。
但就在他要把自己拉出去的瞬间,那道裂缝的吸力增强了一个量级。
马尔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重了。不是真的变重,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像是逆着汹涌的洪水游泳。他咬紧牙关,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啸,左手的五指深深抠进门框的金属里,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但立刻冻结。
就差一点。
他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只要再往前一点……
裂缝突然扩大了一倍。
吸力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墙,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不是推向前,是向“内”,向那片虚无。马尔科整个人被向后拉扯,左手从门框上滑脱,金属碎屑和冻结的血渣在空中飘散。
他倒飞回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滑向黑石基座,滑向那道裂缝。
“不——”他发出最后的嘶吼,声音被拉长,扭曲,变得低沉怪异。
然后他撞上了基座。
不是物理的撞击,是存在层面的接触。他的盔甲在接触的瞬间开始解离,从碰撞点开始,金属变成粉末,血肉变成灰烬,意识变成空白。整个过程很快,大概只有三秒。
三秒后,马尔科消失了。
和维萨里一样,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空气中飘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尘埃。
静滞之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黑石基座还在微微发光,那道空间裂缝在缓慢收缩,最后完全闭合。温度开始缓慢回升,空气的扭曲逐渐平复,光线恢复正常。
但那些变成冰雕的阿斯塔特,那些冻僵的奴工,还有马尔科和维萨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永远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巴拉克逃离时留下的脚印,还有维修井口那个黑洞洞的、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