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边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水面上贴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凉风。
霸山河单膝跪在水泥地面上,右膝着地,左腿弓起,右臂横在身前,手掌朝内。
这个姿态停留了大约已经有了二十秒,整个人像在进行一些莫名其妙的仪式。
中二,且完全不自知。
蚩敖站在他侧后方大约两步的位置,双手抱臂,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是那个表情过于复杂,应该是介于“我真的不认识他”和“要不然我自己先上”之间。
“你他妈又在干什么。”
他实在忍无可忍,在霸山河这个姿势马上要突破三十秒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虽然骂着娘,但竟然带着一种被压平的无奈。
霸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又在原地多停留了大约五秒,像是在等什么赐福一样。随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有磁性,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一样。
“我在调整频率。”
“......什么频率。”
“煞气在体内的流速。我刚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节奏,现在要让它在我的阳力里建立一个循环通路。”霸山河操着那口低沉的嗓音解释道,他的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右臂横在身前的角度没有一丝变动,“这个姿势能够让我体内的能量在膝、腕、肩三个位置形成回流。”
蚩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这段解释的某种成分......简单来说,就是确认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中二病发作了,或者两者同时存在。
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他大概对于这位归墟首领,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平常的时候还好。
霸山河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甚至比正常还偏沉稳一些,像是那种不太需要向别人解释自己正在做什么的人。
蚩敖一度认为,霸山河是那种平时话不多,是那种平时不说话,打起来才说话的类型。
事实证明,蚩敖的第六感是正确的。
只是“稍微”有一点问题。
霸山河战斗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同一个人的另一个版本,一个他自己深信不疑的版本。
他会在出手之前先摆一个看起来非常浪费时间的起手式。
比如右腿后撤半步、右臂横在身前、左手掌心朝内贴在自己丹田的位置,然后保持那个姿势大约三到五秒,像是在等一个看不见的信号灯从红变绿。
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做的时候蚩敖以为他在蓄力,后来发现他只是在等自己进入“状态”,至于这个所谓的“状态”,大概跟“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了”差不多,只是用一种更有仪式感的方式表达出来。
而且更让蚩敖受不了的是,他在打斗的过程中,会喊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当他准备把阳力和煞气混合推出的时候,他会喊一句“焚灵轮转,阳煞交鸣,破!”。他喊这句话的时候音量不大,但语气认真得像在念一段被写进古籍里的咒文。
蚩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认真的。而且最关键的是,霸山河并没有没有回看他,目光则是死死锁定在沐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一副“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层面”的专注。
后来次数多了,蚩敖发现他喊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但风格统一,都是那种像是在某个设定集里面被精心挑出来的句式。
“阳煞双脉,逆冲归一。”
“寰宇尽焚,炽流贯体。”
“烈阳当空,煞泉倒涌。”
他喊完这些之后该出力出力,该收手收手,动作的执行效率跟喊话的内容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但喊话本身似乎对他的发力有明显的心理加成。
而且,每次他打完之后停下来,蚩敖甚至能看到他自己在那里回味刚才那段话的余韵,脸上挂着一副“刚才那句说得不错”的表情。
两个月下来蚩敖总结出了一条规律:霸山河在战斗状态中说的每一句台词,都是他真心相信的。
不是表演,不是搞气氛,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运转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体系。
此时的蚩敖强忍着一刀砍了霸山河的冲动,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最终得出的结论大概是......“两者都有”。
“你们已经试了两个月了。”
沐耀站在石台边缘,面朝江面,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蚩敖没有说话,而霸山河依然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
沐耀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霸山河和蚩敖之间扫过一圈,平静而稳定。
“你们用的方式不同,但断在同一个点上。”他继续说道,“你的阳力......”他看向霸山河,“的确不会被煞气侵蚀,但它和外来的煞气之间有一层间隙,也就是你们一直说的“调整”的那部分。实际上那层间隙不需要被调整,它需要被跨过去。你一直试图用你的阳力把它磨平,但你磨不平它。你只能跨过去,然后回头再看。”
他又转向蚩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瞬:“你这边的问题更复杂一些。灵力是你的主体,尽管你吃蚩家那千锤百炼的身子,可以让灵力与煞气共存。但你每次让煞气进入循环的时候,灵力会在它的入口处形成一层闭合。你一直没有找到怎么让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管道的不同段落。”
蚩敖听着,没有反驳。
沐耀看着他们,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两个月,你们也就这个水平了。”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刺激到了霸山河,还是他那个所谓的“频率”调好了。
反正他是站起来了。
随后他看了看蚩敖,脸上一副“我们上吧,挚友”的表情。
蚩敖嫌弃的移开了目光。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
但是两人同时动了。
蚩敖脚下的水泥地面在这期间无声地裂开了一小段细密的纹路,下一瞬,他的拳头已经裹上了带着煞气的灵力,朝着沐耀的胸口就送了出去。
“阳煞轮!”
霸山河则大喊一声,他手掌朝外,推出一道扇形展开的推力。那层阳力和煞气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推力在他的手掌前方大约一掌距离的位置聚合成了实体状的轮廓,像一个被压成了薄片的圆面,带着他刚刚取的新名字,朝沐耀的方向压过去。
也许他刚刚跪在那就是一直在想名字。
两道力量在沐耀面前大约一步的距离处同时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力道的尖端在接触面附近形成了一层短暂的驻留,然后以一种被缓冲过的方式沿着那面墙的表面向两侧滑开。
沐耀没有移动身体,他的双手依然垂在身侧,站在原地的姿态跟刚才没有变化。但在他身前那一片看不见的范围内,有一股比之前更厚的能量正在均匀地承受着两人同时送来的推力,然后以同样的速度将其分向两边。
霸山河的推力在滑开之后在他身前重新收拢了一次,像是一股被分开了的水流在一个弯道之后重新合拢了。他的手臂再次推出,力度比刚才更大一些,那层阳力和煞气的混合体在他的手掌前方发出了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正在加速的机械部件在到达临界值之前发出的振动预兆。
蚩敖的那一拳在滑开之后没有收回来,他顺势侧身,用左臂从另一侧做了一个弧形的扫击。
两人从两个不同方向同时压进。
沐耀身前那面无形的墙在这一刻收窄了一些,像是被两道力从两侧同时挤压之后产生了一线向内收缩的空隙......
一分钟后。
沐耀仍然站在原地,依然没有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位置,那块位置的衣料表面比周围微微褶皱了一些,像是被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但那片褶皱也只是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在他呼吸的一次起伏中自行抚平了。
他抬头看了霸山河和蚩敖一眼,目光里没有褒贬。
“算是有点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