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后的走廊里安静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苏程安的喘气和心跳声。
他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
左腿的小腿被铁链扫中的地方肿得老高,裤腿被撕开的那道口子里,能看到青紫色的瘀血正在皮下扩散。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五根手指僵硬地蜷着,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后背在刚才被甩到墙上的时候磕伤了,呼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告诉自己已经到极限。
忍着疼,他看了一眼那具干尸,随后又看向了身后。
刚刚那一瞬间,他已经看到了身后方向的楼梯间。
“这就是厉鬼的实力吗?”他苦笑了声,还心有余悸的想着,“若不是刚刚拼了命,今天估计就要栽在这里了。”
鬼境并没有散去,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在现世。
第二层这庞大的沙盒鬼境,里面分布了无数的小型甚至中型鬼境,而这些鬼境,只会形成结界。
比如这走廊的主人,走廊本身就是它的地盘,进来的鬼也好,人也好,都会被走廊的结界所困住,类似于在现世被鬼境困住。
但因为这本身是在鬼境之中,就算走廊的主人被消灭了,这条走廊依然存在。
如若有鬼游荡至此,正好生前的执念又与这走廊契合,那么它就会是这条走廊的下一任主人。
毕竟这里,本身就是在鬼的地盘里。
苏程安自然知道,这是靖灵司在出发前就告知了他们的信息。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你无法判断,这只鬼,到底消灭了没。就像你玩游戏的时候打完boss看到“通关”两个大字,现在这个提示没有了。
话说如此,但是苏程安刚刚消耗生命力换来的胜利,他还是十分有把握的。
“一、二、三、四、五。”
即便自己灵丝都断了些许,即便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即便他都不知道面前的这玩意会不会再次站起来。
他依然在默数着。
五秒过去了。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呼出一口气。
“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该走了。”
说是这样说,但他依然又盯着那张脸又看了接近十秒后,才站起身来,转身准备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灵力恢复了些许,也治疗了他的伤口些许。
他用右手把那灵丝在手腕上重新缠紧了一些,左手的符咒也已经准备充分,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走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具干尸,一瘸一拐地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直到来到了楼梯间,他的精神也没有放松,灵识一直是最大范围的开启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躺在地上的干尸,手握上了楼梯的扶手。
瞬间,身后传来最后一盏灯泡熄灭的声音。
不是那种“啪”的一声炸裂,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的熄灭。灯丝在玻璃泡里慢慢地,有些不甘心地暗下去,暗到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整个走廊像是被人从里面关上了一扇门。
苏程安后背感觉到那片黑暗压了过来,不是风,不是温度的这种实质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类似于精神上的侵袭。正在从他身后蔓延过来。
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尽量摆脱这种恐惧的情绪,接着,稳稳的踏出了第一步。
他没有加快脚步。
别说他现在瘸了,就算是他没有受伤,在鬼境这种地方盲目的快跑,和站在原地等死没有区别。
你会摔倒,会崴脚,会撞到不该撞的东西,会在最不应该出错的时候出错。
苏程安一瘸一拐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冰面上行走一样,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东西是结实的。
扶手是木质的,表面刷着厚厚的红漆,他的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木头表面有着一种像是油脂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陈年的灰尘积成的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去想。
现在这种情况,也容不得他多想。有些事情,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一级,两级,三级。
楼梯间里的霉味比走廊里淡一些,但是依然充满着阴冷的气息。
每下一级台阶,左脚踩下去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就会从他的脚踝窜到小腿,再从小腿窜到大腿根。灵力虽然也在缓慢的治疗着伤势,但是疼痛感却没有任何减少。
“十二,十三,十四......”
他咬着牙,把呼吸放慢,在心里默数台阶。
突然,数到十七的时候,他的左脚踩空了。
苏程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本能地伸出右手去抓扶手,指甲甚至在木头扶手的表面划出了四道白印,但没有抓住。
他的右膝重重地磕在了下一级台阶的边缘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他跪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水泥地面上。
与此同时,周身的灵力已经将他的身体包裹住,灵丝也在面前形成了盾状。
这时他才看清,自己并不是踩空,而是那一级台阶比其他的高出了大约两厘米。
他暗骂了一句,维持着跪姿,没有立刻站起来。双手撑在台阶上,掌心能感觉到水泥的粗糙和冰凉。他的右膝磕破了,裤子膝盖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没有骨折,但韧带大概伤了,右腿每动一下,膝盖里面就会传来一阵酸胀的感觉。他就那样跪在台阶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但前后也就几秒,他又站了起来。
这种位置,每一秒都有可能丧命。
他用右手撑着台阶,慢慢地把右腿从身下抽出来,伸直,然后扶着墙站起来。站了大约五秒钟,等那阵眩晕过去,继续往下走着。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楼梯间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
石灰的剥落程度不一样了,之前看到大片的石灰脱落,而现在现在石灰的剥落变少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完整的墙面。之前扶手上的那层油脂状的膜变薄了,木头的纹路也开始变得清晰。
苏程安知道这意味着自己正在脱离这片区域。
换言之,这个鬼境正在退潮。那些被扭曲的规则、被改变的物理法则、被拉长的走廊、被折叠的空间,都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
“三十一级,三十二级,三十三级。”
数到这里,他看到了一个标识。
墙壁上用白色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1”。
一楼。
苏程安站在那个标识前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疲惫。
他不知道已经在那个楼梯间里走了多久,久到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那间房里的床上做梦。
拐过拐角,他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老式的单元门。
木门框,铁皮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束光,不是走廊里那种昏黄的灯光,而是带着一丝清透感的光。
“终于出来了。”
苏程安长吁一口气,他抬起脚,开始下最后一段楼梯。
他的脚步在这最后一段楼梯上变得急了一些。
虽说也不快,但比之前来说,已经快了很多了。
右脚膝盖里的酸胀,左脚已经疼到麻木了。
他咬了咬牙。
已经能看到门外的水泥台阶了。
突然,苏程安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从他刚刚走下来的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他的心跳声盖过。
他维持着下楼的姿势,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知道,自己现在的速度,就算这门近在咫尺,身后的那家伙也可以阻止自己。
“咔......咔......”
苏程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处理这个信息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慢得多,不是他想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而是他的大脑在拒绝接受这个信息。
“咔。”
又是一声,比之前更近了一点。
苏程安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毛竖立,身上那件可以预警的衣物已经烫的不能再烫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回头,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要跑。
苏程安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直接从剩余的台阶上跳了下去。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自己现在不跑,自己就完了。
三步,二步,一步。
背后的灼热感越来越滚烫,但面前的单元门,也就一步之遥。
“啪。”
“噗。”
就在他手搭上铁门把手的一瞬间,另一道声音也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慢慢的低下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小腹。
自己的小腹前面,多了一把尖刀的刀头,像是从小腹长出来的一样。
紧接着,他的嘴角和小腹同时开始渗血。
他有些艰难的抬起头,朝着身后看去。
依然是那对一黑一白的眼珠,圆脸,塌鼻子,厚嘴唇。
而这张脸的身后,好像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