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春风又度
三年后。
乾元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二月,御花园的桃花便已绽了满树。粉白嫣红,层层叠叠,风一过,便落下一场缤纷的花雨。几个小太监拿着扫帚在花雨中穿行,却怎么也扫不净,索性便不扫了,任由那花瓣铺成一条香软的小径。
慈宁宫的廊下,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晒太阳。她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气色却比三年前好了不知多少。陈太医每日请脉,都说太后凤体康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太后听了只是笑笑,从不往心里去。
她膝上趴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约莫两岁半,梳着两个小揪揪,正努力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太后腕上那串新制的檀木念珠。
“曦儿,别闹。”太后轻轻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只有满满的宠溺。
曦儿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她眨巴着眼看太后,奶声奶气地叫:“皇祖母……”
太后被她这一声叫得心都化了。她伸手将曦儿抱起来,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曦儿趴在太后肩上,小手抓着太后衣襟上的盘扣,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太后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安静的睡颜,目光温柔得像春日午后的阳光。
三年了。
三年前那个春天,她坐在同样的地方,望着那株垂丝海棠,想着自己大概活不过那年了。可如今,海棠早已开过三度,她还在,还在看着这些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阿霁今年八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已经是个小小少年的模样。功课极好,太傅夸他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武功也没落下,每隔几日便跟着禁军教习练剑,小小年纪,剑法已有模有样。
曦儿更是她的心头肉。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比阿霁小时候活泼得多,整日里在慈宁宫和坤宁宫之间跑来跑去,逮谁让谁抱,嘴又甜,见谁都叫,把一宫的太监宫女都哄得团团转。
太后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老天给她的补偿吧。那些年她失去的,如今都一点一点还回来了。
正想着,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太后抬起头,便见林微沿着游廊走来,身后跟着沈清漪,手中捧着一只食盒。
“母后。”林微走到近前,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太后怀中的曦儿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孩子又跑来闹您了。”
“闹什么闹,乖着呢。”太后护犊子似的将曦儿揽得更紧了些,“睡着了,别吵她。”
林微笑着点头,放轻了手脚,在太后身侧的绣墩上坐下。沈清漪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碟精致的点心:茯苓糕、山药枣泥酥、桂花糯米藕,都是太后素日爱吃的。
“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儿臣尝着不错,便给母后带了些来。”林微说着,亲手将点心一样样摆出来。
太后看了看那些点心,又看了看林微,目光柔和了许多。
三年了。这个儿媳,她是越看越顺眼。
最初那些年,她心里总有个疙瘩,觉得林微出身太低,配不上皇帝,更配不上这中宫之位。可这些年下来,她亲眼看着林微如何操持宫务,如何教养子女,如何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如何一次次护住这个家……
那些疙瘩,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
“你也吃。”太后指了指点心,“别光顾着哀家。”
林微笑着拈起一块山药枣泥酥,小口吃着。婆媳两个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个抱着熟睡的孩子,一个吃着点心,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说不出的安宁祥和。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过了许久,太后忽然开口:“哀家昨夜做了个梦。”
林微抬眸看她。
太后望着远处那株桃树,目光有些悠远:“梦见哀家年轻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哀家刚入宫,还是个小常在,住在偏远的院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冬天冷得要命,哀家抱着手炉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想家,想爹娘……”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后来,先帝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踩着雪,从院子那头走过来,走到哀家窗前,敲了敲窗棂,问:‘冷不冷?’”
林微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太后摇了摇头:“那时候哀家不知道,这一辈子,就从他问的那一声‘冷不冷’开始了。”
她看向林微,目光温和:“哀家这辈子,经历了太多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如今回头看看,都过去了。能活到现在,能看着阿霁和曦儿长大,哀家知足了。”
林微轻轻握住太后的手:“母后还要长命百岁呢。等阿霁娶妻生子,等曦儿出嫁,您还要抱重孙呢。”
太后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倒会哄哀家开心。”
林微笑着,没有辩解。
阳光正好,照着这对婆媳,照着熟睡的孩子,照着满院的春色。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小少年的声音响起:
“皇祖母!母后!”
林微转头看去,只见阿霁从游廊那头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他跑到近前,先给太后行了一礼,又给林微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气喘吁吁地道:“儿臣今日功课做完了,太傅夸儿臣字写得好,赏了一方端砚!”
太后笑着招手:“过来给哀家看看。”
阿霁便从怀中掏出那方端砚,双手捧到太后面前。那砚台不大,巴掌见方,石质细腻,隐隐泛着青紫色的光,确实是上好的老坑端砚。
太后接过砚台,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道:“确实是好东西。太傅舍得赏你,可见是真喜欢你的字。”
阿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
林微看着他这副憨样,心中又好笑又欣慰。这孩子读书用功,品行端正,从不因自己是皇子而骄纵,这比什么都强。
正想着,怀里忽然动了动。林微低头一看,原来是曦儿被说话声吵醒了。小家伙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看见阿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哥哥!”她伸出手,要阿霁抱。
阿霁便从太后怀里接过妹妹,抱着她轻轻晃了晃。曦儿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也曾这样抱着年幼的皇帝,在御花园里走来走去。那时候先帝还很年轻,笑容明朗,眼中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如今,先帝早已不在了。可他的孙子,正在抱着他的孙女,站在同样的春光里。
这大概就是传承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陈年旧事,连同那些淡淡的感伤,一并呼了出去。
“皇帝今日怎么没来?”她忽然问道。
林微道:“陛下在养心殿与几位阁老议事,说是北疆那边又有好消息。鞑靼部遣使来朝,请求和亲,陛下正在商议如何答复。”
太后点了点头:“北疆太平了,这是好事。”
正说着,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与阿霁的轻快截然不同。
太后抬头看去,便见宇文玺沿着游廊大步走来。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越发显得英挺俊朗。走到近前,他先给太后行了一礼,又看了看林微和阿霁,最后目光落在阿霁怀中的曦儿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都在这儿呢。”他道。
太后指了指身侧的绣墩:“坐吧。议完事了?”
宇文玺落座,接过沈清漪递来的茶,饮了一口,道:“议完了。鞑靼部请求和亲,朕让礼部拟了几个方案,回头再议。”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宇文玺看向阿霁怀中的曦儿,伸手将她接了过来。曦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父皇,小脸上漾开一个软软的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父皇……”
宇文玺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柔声道:“睡吧。”
曦儿便又闭上了眼,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廊下安静下来。春风拂过,带着桃花的香气,拂过每一个人的面颊。太后靠在软榻上,林微坐在她身侧,宇文玺抱着曦儿,阿霁挨着宇文玺站着。一家五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铃叮当作响。
这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满院的春光,和这一室的安宁。
过了许久,太后忽然轻轻开口:
“真好。”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说别的。可宇文玺和林微都听懂了。
真好,你们都还在。真好,我们都还在。
真好,这春风又度的日子。
夕阳西下时,太后有些乏了,便让众人散去。
宇文玺抱着仍睡着的曦儿,与林微并肩走出慈宁宫。阿霁跟在身后,小小少年步伐稳健,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走出慈宁宫大门时,林微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仍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背对着夕阳,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边。她花白的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说不出的安详宁静。
林微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三年前,她绝不敢想象会有这样一天——太后与她如同母女般闲话家常,太后抱着曦儿满脸宠溺,太后用那样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
“走吧。”宇文玺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微回过神,点了点头,与他一同往坤宁宫走去。
身后,夕阳缓缓沉入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慈宁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像一座永恒的灯塔,静静矗立在那里,守护着这个家。
——全文完——
(番外一·春风又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