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诏狱问邪·太后释怀
渡尘被押入诏狱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被戴上镣铐,也没有被推搡呵斥。四名龙影卫高手将他围在核心,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的每一丝细微动作——那夜在废庵密室中,他扬手飞出的那蓬乌光钢针,已足够让所有人记住:此人即便束手,依然是条随时可能暴起的毒蛇。
但渡尘没有动。他只是缓步走入诏狱那条幽深的甬道,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一盏盏昏黄的油灯,扫过那些隐隐传来呻吟声的囚室,扫过脚下湿滑的青石板。那神态不像一个阶下囚,倒像一位云游至此的僧人,在参观一座与自己无关的所在。
最深处的审讯室早已准备妥当。室内燃着明亮的烛火,四壁挂满了各种刑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与血腥气。正中放着一张沉重的榆木椅,椅上铺着厚厚的牛皮——那是为重要人犯特设的“审讯椅”,既防止犯人自尽,也防止他们暴起伤人。
渡尘在椅上落座,双手平放在扶手上,脊背挺直,双目微阖。那姿态安详得近乎诡异。
宇文玺与林微坐在审讯室一侧的屏风后。他们面前是一道极薄的纱幕,透过纱幕可以看清审讯室内的一切,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们。这是顾千帆特意安排的——渡尘此人太过危险,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见到皇帝皇后的一瞬间暴起发难。
顾千帆亲自审讯。
他在渡尘对面坐下,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热气袅袅,清香四溢。
“大师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嗓子。”顾千帆的语气平淡,不似审讯,倒像待客。
渡尘睁开眼,看了看那盏茶,微微一笑:“顾大人好涵养。贫僧是阶下囚,大人以茶待之,贫僧受之有愧。”
顾千帆也笑:“大师是世外高人,顾某不过是粗人一个。粗人敬高人一盏茶,理所应当。”
渡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盏,赞道:“好茶。六安瓜片,雨前采摘,火候恰到好处。顾大人有心了。”
顾千帆点头:“大师喜欢就好。那么,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渡尘抬眸看他:“顾大人想问什么?”
“很多。”顾千帆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大师法号渡尘,俗家姓什么?何处人氏?何时入的南洋邪教?”
渡尘微微一笑:“贫僧俗家姓陈,闽南人氏。三十七年前,贫僧还只是个落魄书生,科场失意,家道中落,走投无路之下,随商船南下南洋,在一座岛上遇到了‘圣师’。圣师见贫僧有慧根,便收为弟子,赐法号渡尘。”
“你为何要回中原?”
渡尘沉默片刻,那双平静如水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因为贫僧想看看,当年抛弃贫僧的那个女人,如今过得如何。”
屏风后,林微心中一震。她看向宇文玺,见他也是眉头微皱。
顾千帆问:“那个女人是谁?”
渡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超然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太后。”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屏风后,宇文玺霍然起身,面色铁青。林微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陛下,且听他怎么说。”
宇文玺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目光透过纱幕,死死盯着那张慈悲而诡异的脸。
顾千帆也怔住了。他审讯过无数人犯,见过无数离奇的供词,却从未想过,渡尘与太后之间,竟有这层关系。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后是你的……”
“旧相识。”渡尘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如常,“贫僧当年落魄时,曾在太后娘家隔壁的私塾教书。那时太后还未入宫,只是个小家碧玉,闺名……贫僧不便提起。贫僧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就是那几面之缘,几句话,让贫僧记了三十七年。”
顾千帆沉默片刻,问:“所以,你回中原,入宫廷,下毒害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渡尘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如水,“顾大人以为贫僧是因爱生恨?是来报复她的?”
顾千帆没有答话。
渡尘轻轻摇了摇头:“顾大人错了。贫僧不是来报复她的。贫僧是来……送她一程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审讯室中所有的人后背一凉。
“太后这一生,活得太累了。”渡尘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望向某个遥远的所在,“她年轻时,不过是个普通女子,阴差阳错入了宫,成了太子妃,成了皇后,成了太后。她见过太多黑暗,受过太多伤害,失去过太多至亲。她活着,不过是在熬。”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千帆:“贫僧研习南洋秘术二十三年,深知‘梦魇藤’与‘蚀心草’的药性。它们能让人多梦,能让人惊悸,能让人郁郁寡欢。但它们也能让人……在梦中见到最想见的人。”
顾千帆瞳孔微缩:“你是说……”
“那串念珠,”渡尘缓缓道,“贫僧亲手调制。太后戴了四十年,便做了四十年的梦。那些梦里,有她早夭的女儿,有她失去的亲人,有她年轻时爱过的人……也有贫僧。她不知道那是毒,只知道每次梦醒,心里都会空落落的。”
他微微一笑:“可那又怎样?她活了六十年,做了四十年的梦。那些梦里,她见到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哭了想哭的泪。比起那些一辈子浑浑噩噩、到死都没做过一个好梦的人,她……是幸运的。”
审讯室中一片死寂。
屏风后,林微紧紧握着宇文玺的手,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自己也心潮起伏,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渡尘,这个潜伏二十三年、毒害太后四十年的南洋妖僧,此刻说的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他是真心为太后着想,还是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开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些话,绝不能传入太后耳中。
顾千帆沉默良久,才继续问道:“那碗燕窝羹呢?也是为了让太后‘做好梦’?”
渡尘摇了摇头:“那碗羹汤里,什么都没有。”
顾千帆一怔。
渡尘微微一笑:“那只是让周顺安心的一剂药。周顺这种人,胆小如鼠,若不让他做点什么,他永远不敢踏出那一步。贫僧让他下毒,他下了;他以为毒已成功,便来复命;他复了命,我们便有机会再次联络。仅此而已。”
他看着顾千帆,目光清澈如水:“贫僧若真想害太后性命,她活不到今日。”
顾千帆盯着他,良久,缓缓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渡尘闭上眼,没有答话。
审讯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慈宁宫。
太后今日精神格外好。她用过午膳,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对身旁的宫女道:“扶哀家去御花园走走。”
宫女忙应了,扶着她慢慢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中,牡丹正盛。那一丛丛姚黄魏紫,在日光下灼灼其华,引来无数蜂蝶翩翩起舞。太后在一丛“青龙卧墨池”前停下,望着那深紫近乎墨色的花瓣,久久不语。
“这花,”她忽然开口,“太皇太后当年最喜欢。”
宫女不敢接话,只是静静侍立。
太后又看了片刻,忽然道:“那串念珠,是太皇太后赏的。”
宫女一怔,不知太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太后却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望着那丛牡丹,目光悠远而空茫,仿佛透过花影,望见了六十年前的自己。
良久,她收回目光,轻声道:“回去吧。”
宫女扶着她慢慢往回走。走出御花园时,太后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绚烂的花海。
“明年,”她轻声道,“不知还能不能看到了。”
宫女忙道:“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自然年年都能看到的。”
太后微微一笑,没有答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御花园深处,一个穿着粗布僧袍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那是渡尘。
当然不是真的渡尘——真的渡尘此刻正关在诏狱深处,等待着最终的审判。那只是一个龙影卫假扮的僧人,奉命在御花园中“偶遇”太后,试探她的反应。
太后没有看见他。
她只是慢慢走远,背影在春光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
坤宁宫。
林微从诏狱回来,一直心神不宁。渡尘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种爱,有许多种恨,有许多种扭曲到极致的执念。但渡尘对太后的那种……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说是爱,太轻;说是恨,又太重。那是一种超乎常情的、近乎癫狂的慈悲,一种用四十年毒害、换四十年好梦的诡异逻辑。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话告诉太后。
若告诉了,太后会怎样?是会愤怒,还是会……释怀?
她不知道。
窗外,夕阳西下,将坤宁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林微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金红,久久不语。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见宇文玺大步走进来,面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陛下。”她迎上去。
宇文玺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低声道:“朕去见过母后了。”
林微心中一紧:“母后她……”
宇文玺摇了摇头:“朕没有提渡尘。朕只说,下毒之人已经抓到,是南洋邪教的余孽。母后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林微沉默。
宇文玺继续道:“然后母后说,‘皇帝,哀家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那些人害哀家也好,帮哀家也罢,哀家都不想去追究了。哀家只想……好好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多看看阿霁,多抱抱曦儿。’”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别过头去,不想让林微看见他眼中的泪光。
林微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前。她能感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陛下,”她轻声道,“母后能这样想,是好事。”
宇文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绯红。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一颗颗温暖的星辰。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第四十九章 诏狱问邪·太后释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