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王昊)回眸望向自己降生的雷泽,水雾氤氲的泽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三月来的颠沛辗转与天地体悟在心头翻涌——初临人世的懵懂、荒野求生的艰辛、观星辰运转的顿悟、遇异兽相搏的惊险,千般辛酸苦辣凝作一声轻叹:“吾降世已三月有余,也该深入这方时代了。唯沉心融于此间,方能悟透天地至理,创出八卦,定立木德。”
话音落,他再不回头,稚嫩的身影挺得笔直,转身踏出雷泽湿软的泥地,循着水流蜿蜒的踪迹,踩着岸边初生的青草,一步步走向前方的苍茫远方。
一路沿水而行,伏羲步履悠然,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景致。
两岸草木葱茏,枝头雀鸟啼鸣,林间偶有走兽惊窜,清风卷着草木与水汽的清香扑面而来。
自昔年顺黄河东去,久历尘嚣,他竟已有许久未曾这般静心领略自然本真。
创立八卦从非急功近利之事,他有的是时间遍观山海、体悟天道,唯有攒足这份天地底蕴,往后画出的八卦,方能真正契合自然节律,承载起木德的天地法则。
水为生命之源,山海间万千生灵皆赖水而生,人族亦不例外。
行至半途,前方河畔忽然传来零星人声与水响,伏羲抬眼望去,便见数人守在浅滩边,各持木叉,正专注地捕鱼。
那几人不过二三十岁年纪,身形结实却带着山野的青涩,裸露的臂膀与小腿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疤痕,或为兽爪所伤,或因磕碰留下,一看便知是常年跋山涉水、与猛兽相搏的狩猎勇士。
他们的修为并不算高,仅勉强踏入搬血境,不过能粗浅运用自身气血,在这凶险的蛮荒之中,不过是勉强求生的芸芸众生。
伏羲并未刻意隐藏自身气息,不过片刻,捕鱼的众人便察觉到了这不速之客。
人群中领头的汉子身材最为魁梧,额前束着简单的兽皮绳,最先瞥见伏羲。
他当即放缓了手中动作,攥着木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凝目细细打量这个莫名出现的孩童。
目光先落在伏羲的衣饰上——那是一身拼接整齐的兽皮,纹理苍劲厚实,边缘打磨光滑,其上还镶嵌着数片泛着冷冽光泽的坚硬鳞片,纹路奇异,绝非山野寻常凶兽所有,其生前定是极为强悍的异兽。
又看伏羲的神情,这孩童虽身形尚稚,面容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静,眉宇间藏着坚毅,面对他们数人围立,眼底毫无孩童的怯色,反倒一派淡然从容。
汉子心头一凛,瞬间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绝对不简单。
伏羲见他目光警惕却无半分恶意,便抬步缓步迎上,稚童清润的声线里,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诸位临河捕鱼,倒也自在。”
领头汉子见他主动上前,攥着木叉的手稍松,却仍存戒备,沉声道:“你这娃娃,怎孤身一人在山野间行走?看你这身衣饰,绝非寻常山野人家能有。”
他身后几人也纷纷围拢,目光齐刷刷落在伏羲身上,好奇里裹着提防,手中的木叉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伏羲浅笑颔首,指尖轻拂身侧的水流,圈圈微漾的水纹随指而起,带着天地自然的韵律:“吾自雷泽而来,沿水而行,偶遇诸位。”
“雷泽?”领头汉子眉头猛地一挑,面露难以置信的诧异,“那地方凶得很,常年云雾遮天,常有异兽出没,便是我等结伴也不敢轻易靠近,你一个娃娃竟能孤身走出?”
在华胥氏族人眼中,雷泽是万万碰不得的禁地,这孩童竟能安然走出,愈发让他觉得这孩子来历不凡。
“些许凶险,不足为惧。”伏羲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他们脚边半空的鱼篓,里面仅有数尾瘦小的鱼,“看诸位收获寥寥,可是河水湍急,难寻鱼踪?”
汉子闻言面露窘迫,抬手挠了挠粗糙的脸颊,满是无奈:“可不是嘛,这几日上游降雨,河水涨了些,水流也急了,鱼群都躲去深水区了,咱们这点本事,也就只能在浅滩碰碰运气。”
他重重叹口气,目光落在鱼篓上,满是忧虑:“部落里老弱妇孺还等着吃食,若是再捕不到,怕是要饿肚子了。”
伏羲眸光微动,心中了然。这个时代的人族,生存何其艰难,仅凭粗浅的气血之力,在天地伟力与异兽环伺中挣扎求生。
他抬手对着水面轻轻一挥,一缕肉眼难见的淡青色木气悄然融入碧波,木气带着生生不息的韵律,顺着水流蔓延开来。
原本湍急的河水缓缓平和,水面泛起细密涟漪,水底的鱼群似受无形之力牵引,成群结队朝浅滩游来,鳞光闪闪映着天光,一眼便能望见。
“诸位再试试。”伏羲淡声道。
众人皆是一愣,怔怔看着眼前的异象,一时忘了动作。
领头汉子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狂喜,当即抄起木叉猛地刺向水面。
“噗嗤”一声,木叉精准刺入一尾肥硕大鲤的脊背,那鲤鱼奋力挣扎,溅起一串水花,却终究逃不脱。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各自握紧木叉动手,鱼叉起落间,鲜鱼接连被叉起,不过片刻,空空的鱼篓便被肥美的大鱼填得满满当当。
众人又惊又喜,看向伏羲的目光彻底变了——戒备尽消,只剩实打实的敬畏与感激。
领头汉子放下木叉,对着伏羲深深拱手,语气恭敬至极:“小兄弟竟是神人!多谢神人出手相助,此番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身后的族人也纷纷跟着行礼,或躬身或抱拳,满脸真切的感激,看向伏羲的眼神中,满是崇拜。
伏羲抬手虚扶,温声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
汉子心中感念,又见伏羲孤身行走在山野间,料想他无依无靠,便壮着胆子再次拱手邀道:“小兄弟,看你一人行路,想必无甚去处。我等是附近华胥氏的族人,今日蒙你大恩,若不嫌弃,不如随我等回部落做客?部落虽简陋,却有热食果腹,也能避避山野的凶险,总好过孤身在外。”
“华胥氏?”
伏羲闻声,眸底倏然掠过一抹轻诧,随即漾开淡淡的了然与温润。
华胥氏,那是他降生的根脉,是他与这方天地最初的羁绊,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缘法。
自雷泽走出,沿水而行历经七日,偏偏在此时此地,遇上了华胥氏的族人。这绝非偶然,是天地运转的定数,是血脉与宿命的牵引。
他心中清楚,这华胥氏部落,他本就该去走这一遭,这是他深入这方时代、体悟人族生存、凝聚木德底蕴的必经之路。
身后的华胥氏族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相邀:“是啊神人,跟我们回部落吧!”“部落里有干净的兽皮,还有储存的野果!”“首领见了神人,一定很高兴!”
他们久居山野,最敬重有本事、肯相助的人,伏羲小小年纪便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又肯出手帮他们捕鱼,对部落而言,定是莫大的机缘。
伏羲抬眸望向汉子身后的方向,那里隐有山林错落,林间隐约可见袅袅轻烟,藏着人族部落独有的烟火气。
他略一思忖,颔首应下,语气带着冥冥中的笃定与温和:“既蒙诸位不弃,那吾便叨扰了。”
见他应允,众人皆是大喜过望,领头汉子连忙摆手:“不叨扰!小兄弟肯去,是我华胥氏的福气!”
说罢,众人麻利收拾好渔具,有人挑着满篓鲜鱼,沉甸甸的鱼篓晃悠着,溅出的水珠都带着喜悦;
有人自觉走在伏羲两侧,目光警惕留意四周,像是在守护贵客;领头汉子则走在最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与伏羲搭话,语气愈发恭敬。
一行人沿着河畔往部落方向走去,夕阳斜斜铺洒下来,金色光晖笼罩大地,将一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河畔的清风卷着草木清香、淡淡的鱼鲜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在天地间悠悠漾开。
伏羲走在人群中,目光缓缓扫过身旁淳朴憨厚的族人——他们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眼神清澈真诚,即便历经风霜,也难掩骨子里的坚韧。
指尖轻捻,一缕木气在掌心悄然流转,他心中对这方时代的体悟,对木德法则的感知,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与厚重。
冥冥中的缘分,终究是牵上了。华胥氏,这些与他因果相连的人们,终将成为他创出八卦、定立木德的重要根基。
前路漫漫,却因这宿命的相逢,多了几分清晰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