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青雾山上活了十八年，天地就是这一方山水。
除了偶尔跟着师傅李老道下山，用积攒的山货、草药，去换取些维系生存所必需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她几乎与山外那个喧嚣沸腾的世界完全隔绝。
她知道山下有炊烟袅袅的村庄，有书本上说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城镇，还有那方小小的、信号时断时续的黑白电视机里，闪烁着的、光怪陆离的高楼大厦与霓虹灯火。
但那些对她而言，都像是另一个维度的、不真切的幻影，遥远而模糊，与她每日触碰的溪水、泥土、草木，呼吸的山风，全然不同。
她没有名字——“林炊”这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名字是李老道给的，希望她这辈子至少能有口热饭吃，灶膛里永远有炊烟升起；
没有确切的生辰八字，李老道只记得捡到她那日大约是盛夏，便估摸着定了七月七；
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更遑论那些代表着一个“社会人”身份的、薄薄却重若千钧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她就如同这青雾山石缝里、峭壁上，依靠一点贫瘠泥土和雨露阳光，便能顽强生长出的一株野草，沐风栉雨，自生自灭，寂静而蓬勃，也……微不足道。
“不太清楚具体缘由，”李老道捋了捋被山风吹乱的花白胡须，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听张村的王老汉讲，是上头的新政策，要求把所有人都登记在册，一个也不能遗漏，叫什么……人口普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这青雾观，偏僻清静，这么多年也无人问津，算是块世外桃源。
可这次风声听着很紧，听说普查的人带着干粮，态度坚决，已经到山脚下了，估摸着再过一两天，就该循着路上来了。”
林炊提着装满鲜鱼的竹篮，踏着青石往道观走，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登记就登记呗，她身无长物，清清白白，没偷没抢，没什么怕人查的。
日子嘛，就像这溪水，该怎么流还怎么流。
穿过那片常年苍翠、遮天蔽日的竹林时，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也清凉了几分。
几个半透明、飘忽忽的小身影熟稔地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瞅着她竹篮里还在微微摆尾的鲜鱼，空气中泛起细微的、凉飕飕的能量波动。
“炊炊姐，今天做鱼吃吗？是清炖吗？能不能……多放几片姜？我……我生前最怕鱼腥味了。”
一个穿着虚幻碎花布衫、梳着羊角辫的小女鬼，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像风拂过最细的竹叶尖，带着回响。
“还有我还有我！”另一个瘦高个、穿着破旧短打的小男鬼迫不及待地挤上前，语气带着十足的馋意，
“炊炊姐，我想吃油炸的！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哧响，骨头都能嚼碎的那种！我爹以前在镇上馆子里给我买过，可香了！”
林炊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个馋嘴的“老邻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无奈的弧度，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
“今天师傅交代了，梁上那位老修行年岁大了，牙口魂魄都不济，要吃清淡的，所以是清炖。油炸？”
她轻轻哼了一声，“想得美，观里那点猪油，够炒个野菜就不错了，你们又不出香油钱，挑三拣四的。”
小鬼们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去，身影都黯淡了几分，但也不敢再纠缠。
它们都知道，这位林姑娘看着眉眼柔和，平日里也算好说话，实则主意正得很，而且那一手能将食物“烟火气”完美融入，让它们这些虚体灵质也能感知、甚至汲取些许能量的厨艺，是真绝。
光是闻着味儿就能让它们这些飘荡无依的灵体感到一丝久违的慰藉和温暖。
能定期吃到她亲手做的、带着“生机”的食物，已是莫大的造化，不敢再挑剔。
果然，不出三日，宁静得只剩下风声、鸟鸣、诵经声的青雾观，迎来了陌生的、带着山外气息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