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飒把墨宸塞进医疗舱的动作，说好听点叫“安置”，说难听点叫“扔”。
“轻点，轻点！那可是精密仪器！”灰鳍在旁边心疼地直跺脚，震得地板上的扳手跟着跳探戈，“这小子身上的接口比我那潜艇的动力核还复杂。”
“坏了算我的，反正他也赔不起。”凌飒嘴上这么说，手底下却悄悄垫了个软枕头。
趁着医疗舱还没完全合拢，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腕，对着墨宸后颈那个还在冒烟的神经接口扫了一下。
职业病犯了，看见未知型号的电子元件就想看说明书。
【万物图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吐出一长串材料分析，反而剧烈地红屏了一瞬，接着弹出一个黑底红字的警告框，字体都在抖：
【高危警告：检测到原始协议烙印——“凛冬之子”】
【权限等级：创世级】
【建议处理方案：立即物理销毁载体，以绝后患。】
销毁？
凌飒看着那个警告框，又看了看躺在那儿连呼吸都若有若无的墨宸。
这家伙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还没上釉的瓷娃娃，稍微碰一下就能碎成八瓣。
“呵，现在的破烂都会搞恐吓营销了？”她冷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狠狠一划，把那个不知所谓的警告界面像撕废纸一样撕得粉碎。
虽然动作潇洒，可她的手指搭在墨宸手腕上时，却没急着拿开。
脉搏太弱了。
那种感觉不像是活人的心脏在跳，倒像是一个快没电的闹钟，正在艰难地走完最后一圈秒针。
嗒……嗒……长久的停顿……嗒。
“喂，凌老板，你看这个。”
灰鳍那巨大的机械手在全息海图上笨拙地戳着，因为手指太粗，一下子覆盖了方圆十里的海域，“这一圈，以前是初代实验室的冷却塔，百年前就被炸成了渣渣辉。但我刚才重新校准雷达的时候发现……这堆废墟在‘喘气’。”
“喘气？”凌飒挑了挑眉。
“就像咱们这破潜艇的老风箱。”潜语者奈莉从水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盯着凌飒，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水痕。
图鉴自动翻译了她的手语：【人造的躯壳，也得回家。
他的根须，埋在那块冰里。】
凌飒皱起眉头，视线还没从奈莉的手势上移开，图鉴又叮的一声，刷出了一条新配方：
【检测到可合成路径：临时意识锚】
【所需材料：高纯度神经残流（正在从目标体内流失） + 永冻结晶】
【备注：能把快散架的灵魂暂时钉在肉体上，如果不怕副作用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根”？这家伙正在把自己的命当燃料往外漏？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船尾传来。
刚才还算老实的珊瑚母皇残影突然躁动起来，几根半透明的藤蔓像触手一样死死缠住了螺旋桨护栏，发出类似女人哭泣的低鸣：
“不……不能去……你们唤醒的根本不是宝藏！”
“那是‘清道夫’！他是被制造出来终结一切错误的……那是死神！”
“闭嘴吧你！”凌飒被吵得脑仁疼，抄起脚边一块锈得掉渣的钢板，看准了那根还在逼逼赖赖的藤蔓就砸了过去，“少拿那种三流科幻片的剧本框我！刚才他救我的时候，我看他也没问自己是不是个工具人！”
钢板带着风声呼啸而去，精准命中。
就在钢板接触到发光藤蔓的一瞬间，诡异的高温让金属瞬间融化。
那块废铁没有变成铁水，反而像是被某种激光刻蚀了一样，在坠落海床的前一秒，显出一行幽幽的荧光小字：
【0号，生日快乐 —— 实验室日志1】
凌飒愣住了。
还没等她细想这行字背后的含义，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墨宸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混乱的数据流，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挤出了一句人话：“……别去永冻之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那里没有你要的钱，也没有什么见鬼的秘密。那里只有我的‘出厂设置’……”
他大口喘息着，眼神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慌乱：“一旦那个备份被激活……我会清除所有被判定为‘异常’的数据。凌飒，这包括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
凌飒反手抓起刚才那块还没凉透的熔字钢板残片——哪怕烫手也顾不上了——直接拍在了墨宸的胸口，把他刚撑起来的上半身重新拍回了医疗舱里。
“那你最好祈祷自己别自动开机。”
她凑近墨宸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那是威胁的距离，“否则，我就把你拆成八百个零件，每一个都挂到拍卖行上去。标题我都想好了——‘前任男友同款，九成新，附带良心保修，买一送一还包邮’。”
墨宸那充满数据流的眼睛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威胁。
“坐稳了！”前面灰鳍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拉下了操纵杆，“冲破最后一道屏障了！”
锈鲸号像是一头疯牛，轰然撞碎了前方那层近乎实体的极寒乱流。
视野豁然开朗。
在这一片深海冰原的中央，并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
只有一座由无数废弃服务器机柜堆砌而成的黑色尖塔，像一座巨大的墓碑静静矗立。
而在塔顶，悬浮着一颗如同活物般搏动的蓝色晶体——那就是永冻之心。
图鉴疯狂闪烁：
【目标锁定：永冻之心·原型机】
【解析结果：内含0号实验体初始人格备份（未受污染版本）】
凌飒刚想说“这不就是个大号U盘吗”，脚下的冰层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并没有海水涌入，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漆黑如墨的数据触须，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从地底疯狂窜出。
主脑残骸，这就追上来了？真是属狗皮膏药的。
还没等凌飒做出反应，身后的医疗舱盖被一股暴力掀飞。
墨宸挣脱了所有的束缚管线，挡在了凌飒身前。
他原本苍白的皮肤下开始透出刺眼的蓝光，那些混乱的数据流不再只是在他眼中闪烁，而是像纹身一样爬满了他的脖颈和脸颊。
他回头看了凌飒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时的嘲讽和淡漠，只剩下一片让人心惊的决绝。
“这次，”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带上了金属的混响，“换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话音未落，那些黑色的触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而墨宸周身的蓝光骤然暴涨，一声早已不属于人类范畴的机械音从他喉间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