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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铁证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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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西直门的军需库就炸开了锅。周主事带着亲兵踹开库房时,正撞见三个守军将一箱火药引信往墙角的暗格里塞,石亨的义子张彪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张瓦剌人的令牌,脸色煞白。

“拿下!”周主事一声令下,亲兵们蜂拥而上,铁链锁在盔甲上的脆响刺破了晨雾。张彪挣扎着嘶吼:“我是石将军的人!你们敢动我?”

“奉陛下旨意监军,谁敢违抗?”周主事抖出景帝亲批的手谕,目光扫过那箱被拆开的引信,封条上“尚宫局监封”的朱印赫然在目——正是昨夜碧月按苏婉的吩咐盖上去的,“石将军若问,就让他去养心殿问陛下!”

消息传到彰义门时,于谦正站在箭楼督军。沈砚明捧着刚拟好的伤药单子过来,见他望着西直门的方向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周主事押着人犯往城里去,晨光里,那串铁链闪着冷光。

“石亨这步棋,下得太急了。”于谦的声音带着些微沙哑,昨夜守了整宿城,眼下布满血丝的眼里却亮得惊人,“他以为扣了引信,彰义门就守不住,却忘了苏婉会留后手。”

沈砚明想起今早收到的纸条——苏婉用胭脂在信纸上画了个“√”,旁边小字写着“西直门事了”。他将伤药单子递过去,指尖还留着抄写时沾上的墨香:“周主事在暗格里还搜出了这个。”

那是本账册,上面记着石亨近半年给瓦剌人送粮的记录,每一笔都标着日期和接头人,最后一页甚至画着彰义门的布防图,角落有石亨的私印。

“证据确凿。”于谦接过账册,指尖在“私印”二字上重重一点,“这下,沈先生身上的‘通敌’嫌疑,总算能洗清了。”

沈砚明的心猛地一松,像是压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自被石亨诬告入狱,他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打量,连给城上送药时,都有人偷偷往他背后吐唾沫。此刻握着那本账册,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于大人,”他低声道,“能否请陛下公开审理此案?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商路输送的每一粒粮、每一寸布,都用在了守城上。”

“正该如此。”于谦点头,转身对着传令兵道,“去告诉陛下,西直门人赃并获,请陛下降旨,午时在午门开堂,让文武百官都来看看,谁才是真正通敌的奸贼!”

午时的午门广场,阳光刺眼。石亨被押上来时,还在挣扎怒骂,直到周主事呈上账册和令牌,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当沈砚明站出来,捧着商路明细账册,一笔笔念出“某月某日,送粮三百石至彰义门”“某月某日,运伤药五十箱至德胜门”时,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有士兵喊道:“沈先生送的药,我用过!那时候我中了箭,全靠那药吊着命!”

有百姓附和:“我儿子在粮队,说沈先生的人送粮从不缺斤少两,比官府的还实在!”

景帝坐在临时搭建的御座上,听着底下的声浪,看向沈砚明的目光缓和了许多。他拿起那本账册,朗声道:“沈砚明奉公守节,助守京城有功,即日起恢复原职,赏白银百两!石亨通敌叛国,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沈砚明谢恩起身时,瞥见人群里的苏婉,她正站在尚宫局的队伍里,手里捧着新制的军服,见他看来,悄悄比了个“安心”的手势。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像铺了条金灿灿的路。

他忽然明白,所谓嫌疑,从来不是靠辩解洗清的。当你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磊落坦荡,当你的心血都融进守城的砖石里,时间自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午后的阳光透过箭楼的窗棂,照在沈砚明新换的官服上,那上面还沾着今早熬药时溅的药汁,却比任何勋章都要耀眼。

沈砚明走出午门时,阳光把官服上的药汁渍晒得发亮,像枚不规则的勋章。赵勇带着几个兵卒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见他出来,“咚”地单膝跪地:“沈先生,弟兄们凑了点东西,给您压惊!”

红布掀开,是面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守城功”三个字,边缘还沾着点火药的黑痕。“这是用彰义门打坏的箭杆雕的,”赵勇挠着头笑,“张屠户家的小女儿还在背面画了朵梅花,说跟苏大人宫里的一样。”

沈砚明接过木牌,背面的梅花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忽然想起苏婉在人群里比的“安心”手势,指尖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心里暖得发涨:“替我谢弟兄们,这比百两白银金贵。”

刚要转身,却见商辂匆匆赶来,手里举着封密信:“沈先生,于大人让您速去神机营,石亨的党羽在狱中翻供,说有批火药藏在……”他压低声音,“藏在国子监的藏经阁。”

沈砚明心里一沉。国子监是藏书之地,若真有火药,一旦引爆,不仅典籍毁于一旦,附近的民居也会遭殃。“周主事那边呢?”他问道。

“周主事已带人去围了藏经阁,”商辂递过一匹马,“但石亨的人说,只有您去了才肯指认藏处——他们想借机……”

“想借机污蔑我私藏火药。”沈砚明翻身上马,木牌塞进怀里,“走,去看看他们的把戏。”

国子监的银杏树下,几个被押的石亨党羽正梗着脖子喊:“沈砚明不来,谁也别想找到火药!他跟我们是一伙的,那批货本就是他帮忙运的!”

周围的学子们窃窃私语,看向沈砚明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疑虑。沈砚明翻身下马,走到为首的党羽面前:“你说我帮你们运火药?何时?何地?用的什么车?”

那党羽被问得一怔,支吾道:“就……就上月初十,在西直门的草料场……”

“上月初十,我在彰义门给伤兵换药,”沈砚明打断他,声音清亮,“周主事、赵勇,还有三十个伤兵都能作证。至于西直门草料场,那日是苏大人带着尚宫局的人清点过冬的草垛,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要不要我现在让人取来?”

党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还想狡辩,却被周主事推过来的一个老卒打断:“大人,这小子是石亨府里的马夫,上月初十正赶着马车给瓦剌人送粮,被我们抓了现行,怎么可能在西直门见沈先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学子们的疑虑渐渐消散。沈砚明看着那党羽瘫软在地,忽然对周主事道:“搜藏经阁,重点查《武经总要》的书架——石亨年轻时在国子监读过书,最爱翻这套兵书。”

果然,兵卒们在《武经总要》的暗格里搜出了三箱火药,箱子上贴着“钦天监观星仪”的封条,底下却印着石亨的私章。“这是想借观星的名义,把火药运进国子监。”周主事咋舌,“若真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明望着被抬出来的火药箱,忽然想起午门广场上百姓的呼声。原来洗清嫌疑从来不是终点,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总要一次次撞上来,直到被彻底碾碎。

夕阳西下时,他捧着那箱《武经总要》去了坤宁宫。苏婉正在灯下核对新到的棉甲,见他进来,笑着指了指案上的食盒:“李嬷嬷刚送来的,是你爱吃的糖糕。”

沈砚明把兵书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张字条,是石亨早年的笔迹:“国子监藏经阁,可藏甲胄。”“这是从火药箱里找到的,”他轻声道,“原来他早有预谋。”

苏婉拿起字条,就着烛火点燃:“现在没了。”她从袖中取出块玉佩,上面雕着两只交颈的鸟,“太后赏的,说你洗清嫌疑,该有件像样的物件。”

玉佩的温润贴着掌心,沈砚明忽然觉得,那些翻涌的阴谋,在这样的夜里都成了浮尘。他看着苏婉鬓边的玉簪映在烛火里,忽然道:“等国子监的事了了,我带你去看藏经阁的梅花——比宫里的开得旺。”

苏婉笑着点头,指尖在棉甲的“守”字上轻轻一点:“好,我把这字绣完就去。”

窗外的月光爬上案头,照亮了兵书上的残页,也照亮了棉甲上细密的针脚。沈砚明知道,洗清嫌疑只是这场守城之战的一道关,往后还有无数道关要过,但只要手里有兵书,案上有棉甲,身边有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再深的暗沟,也能一步步踏平。

就像此刻的月光,虽不炽烈,却足够照亮前路。

月光漫过坤宁宫的窗棂,在棉甲上投下细碎的银斑。苏婉指尖的红丝线在“守”字最后一笔上打了个结,忽然抬头道:“国子监的梅花,怕是要等些日子才能看了。”她从账册夹层抽出张纸条,“李嬷嬷说,石亨在狱中咬出了三个户部官员,说他们帮着虚报军粮数目,中饱私囊。”

沈砚明接过纸条,上面的名字他有些印象——都是石亨当年举荐的人。“这是想拉更多人下水,搅乱朝局。”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化为灰烬,“户部掌管粮草,若真出了纰漏,城上的弟兄们又要饿肚子。”

苏婉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匣里取出个小巧的算盘:“尚宫局的账册与户部每月核对一次,我记得这三人经手的‘宣府军粮’总有盈余,当时只当是记账误差,如今想来……”她拨弄着算珠,噼啪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上个月的账上,‘盈余’竟够三百人吃半月,这绝不可能。”

沈砚明凑近看算盘上的数字,忽然按住她的手:“明日我去户部查账,你让碧月把尚宫局的底册取来,咱们比对一下。若能找出虚报的证据,既能堵住石亨的嘴,也能让弟兄们的粮草更稳妥。”

第二日天未亮,沈砚明就带着商辂去了户部。库房里的账册堆得比人高,积着厚厚的灰。商辂翻出去年的军粮记录,指着其中一页道:“你看,这里写着‘运宣府糙米五千石’,但尚宫局的底册记的是‘四千五百石’,差了五百石。”

“五百石能让两千人吃三天。”沈砚明指尖划过墨迹,“这不是误差,是故意虚报。”他忽然注意到账册边缘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残缺的梅花——是苏婉盖在尚宫局封条上的那种朱印,只是被人用墨涂过,隐约能看出轮廓。

“这是苏大人的印?”商辂也凑过来,“难道她早就发现了?”

沈砚明忽然想起昨夜苏婉算珠上的微光,心里一暖:“她定是留了后手。”他将账册小心收好,“走,去见户部尚书,就说尚宫局查出军粮账目不符,请他彻查。”

户部尚书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见了账册上的红印,脸色顿时变了:“这……这是尚宫局的监印,怎么会在这儿?”他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个锦盒,“不瞒沈先生,老夫早觉得这三人不对劲,只是没证据。这是他们与石亨的密信,老夫一直不敢呈上去。”

密信里果然写着如何虚报数目、分赃的细节,最后一句是“待瓦剌破城,携粮投北”。沈砚明将密信与账册一并收好:“尚书大人放心,有这些,定能让他们认罪。”

回到彰义门时,赵勇正扛着袋新到的小米往城楼上搬,见他回来,大喊道:“沈先生,苏大人让人送了两车咸菜来,说是用尚宫局的盈余盐巴腌的,够吃半个月!”

沈砚明登上城楼,见兵卒们正围着咸菜坛子说笑,坛口的标签上用红笔写着“干净”二字——是苏婉的笔迹。他忽然觉得,所谓洗清嫌疑,不仅是证明自己无辜,更是要把被污染的东西一点点擦干净,让粮草干净,让人心干净,让守城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傍晚,三个户部官员被押到午门时,还在喊冤。直到沈砚明呈上账册、密信,还有尚宫局的底册,他们才面如死灰。百姓们看着那些被虚报的数字,有人骂道:“这群狗官!竟拿守城的粮当自己的钱!”

景帝看着证据,气得将朱笔摔在地上:“查!给朕彻查户部!凡与石亨有牵连的,一个不留!”

沈砚明站在人群外,见于谦正与户部尚书低声说着什么,忽然觉得肩头一轻。那些压了许久的怀疑、猜忌,就像被风吹散的灰,终于露出了底下干净的砖石。

暮色里,他往坤宁宫走去,怀里揣着从国子监折的一枝梅花——虽还没全开,却已有了含苞待放的模样。他想告诉苏婉,不管前路还有多少沟坎,只要他们像这梅花一样,耐得住寒,守得住心,总有全然绽放的那天。

宫墙下的新草又长高了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为这来之不易的清明点头。

沈砚明走到坤宁宫门口时,见苏婉正坐在廊下绣一面新的军旗,丝线在素白的缎面上绣出半朵红梅,针脚细密得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回来了?”苏婉抬头,指尖的银针在夕阳里闪了闪,“看你这神色,定是成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枝梅花,递过去:“国子监的梅,比宫里的性子野些,却更耐冻。”

苏婉接过梅花,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忽然指着军旗上的红梅道:“你看这花瓣,得用三种红才绣得出层次感——朱砂红打底,胭脂红勾边,最后用银红点睛,像极了咱们守城的日子,有血有汗,也有这抹透亮的光。”

正说着,碧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大人,这是从那三个官家里抄出来的,说是准备投敌时带走的‘盘缠’。”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碎银和几卷字画,最底下压着张瓦剌地图,上面用朱砂圈着几处城防薄弱点。

“狗急了还想跳墙。”沈砚明冷笑一声,将地图铺在案上,“还好发现得早。你看这里,他们标了彰义门的暗渠,说能容三人并行——明日得让人去堵死,再派两队亲兵守着。”

苏婉摸出尚宫局的舆图,与瓦剌地图并排放着,指尖点在暗渠入口:“这处暗渠连着护城河,去年暴雨冲垮过一段,后来草草修了修,竟成了隐患。”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翻出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前明的《城防考》,里面记着暗渠的总图纸,原来不止这一处,还有三条分支……”

夜色渐浓,坤宁宫的烛火映着两张摊开的地图,也映着两人凑在一起的身影。沈砚明忽然注意到苏婉指尖缠着圈纱布,沾着点血迹:“怎么弄的?”

“绣军旗时扎的。”苏婉不在意地摆摆手,“这点疼算什么,当年绣守城布告,针扎进指甲缝里,不也照样绣完了‘众志成城’四个字。”

沈砚明没说话,从药箱里取出药膏,轻轻握住她的手涂上去。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梅香,竟驱散了大半疲惫。

“明日早朝,我把地图呈上去。”他低声道,“你绣的军旗也该挂出去了,让弟兄们看看,这城里不只有算计,还有咱们自己绣的底气。”

苏婉望着案上的梅花,忽然笑了:“等打赢了,咱们就把这军旗挂在彰义门的城楼最高处,让瓦剌人远远看见,就知道这城是谁的地盘。”

夜风卷着梅香穿过廊檐,军旗上未绣完的红梅在烛火里轻轻颤动,像要从缎面上跳下来,在这暗夜里燃成一团火。

沈砚明涂药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婉指尖的血迹,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城外的寒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你还记得吗?三年前守城,你绣的‘死守’二字,针脚里都带着血。”他声音低了些,“那时我就想,这城里的人,骨头都跟你手里的针似的,看着细,实则韧得很。”

苏婉放下绣绷,指尖抚过军旗上的红梅:“可不是嘛。就像这线,单根易断,拧成一股就结实了。”她忽然指向地图上的暗渠,“你看这三条分支,正好对应咱们三个小队。明日我带一队堵主渠,你带一队守彰义门,让赵勇盯着西角楼——他那杆长枪,捅暗渠的石头缝正合适。”

“赵勇昨晚还说胳膊酸,”沈砚明笑了,“不过一听有任务,保准比谁都精神。对了,刚从石亨家抄出的那箱火药,你打算怎么用?”

“留一半填暗渠,”苏婉起身,从柜里翻出个小陶罐,“另一半做信号弹。夜里举火为号,你在彰义门看见火光,就带人从侧翼包抄。”她倒出一把火药,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这火药里掺了硫磺,燃得快,烟也大,正好当掩护。”

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砚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烤得酥脆的芝麻饼:“方才路过街角买的,你最爱吃的那家。”

苏婉接过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混着梅香漫开来。“明日打完,咱们去护城河冰面凿个洞钓鱼吧?”她眼睛亮起来,“去年冬天你说冰钓好玩,一直没机会。”

“好啊,”沈砚明笑着点头,“不过得先让弟兄们把暗渠堵严实了。不然啊,咱们钓鱼的时候,瓦剌人从底下钻出来,倒成了他们钓咱们了。”

苏婉被逗得笑出了声,指尖的血珠滴在军旗上,晕开一小朵红,像极了她刚绣完的梅花蕊。她赶紧用帕子按住,却见沈砚明已经取来止血粉,正低头认真地帮她处理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烛火稳稳地亮着,照亮了案上的地图、未绣完的军旗,还有两块并排放着的芝麻饼。夜色虽深,这屋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苏婉指尖的血珠落在军旗上,晕开的红痕像极了她当年在南宫绣过的梅花。她低头看着沈砚明认真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忽然轻声道:“还记得南宫那株老梅吗?那年雪下得大,你我躲在花架下烤火,你说这梅花香得能穿透雪层,就像咱们这些人,再难也得往前挪。”

沈砚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时眼底漾着暖意:“怎么不记得?你当时把烤热的栗子塞我怀里,烫得我直跳,你却笑说‘暖着才有力气守城’。”他用帕子轻轻按住她的指尖,“那时你刚入南宫,还是个跟着师傅学绣军旗的小丫头,针脚歪歪扭扭,却偏要在旗角绣朵完整的梅,说‘要让敌军看着就发怵’。”

苏婉笑出声,指尖微微蜷起——南宫的岁月像浸了蜜的雪,冷冽里裹着甜。她当年作为景帝亲封的贤妃,在南宫陪侍的那些日子,见过最狼狈的厮杀,也见过最赤诚的守望。那时的沈砚明还是个毛躁的少年将军,总爱抢她烤好的栗子,却会在她绣军旗扎到手时,笨拙地往她指尖吹凉气。

“后来景帝迁都,南宫的梅树不知还在不在,”苏婉望着窗外的月色,“但我总想起师傅说的话——‘针脚歪怕什么,只要线没断,就值得绣完’。就像咱们现在,哪怕暗渠难堵、敌军难防,只要手里的针还攥着,就没有完不成的事。”

沈砚明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温声道:“明日打完,我陪你回南宫看看。若是梅树还在,就折枝来插瓶;若是不在了,咱们就再栽一棵。”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当年你绣坏的那面军旗,我捡回来了,就藏在暗渠的砖缝里,等完事了取出来,给弟兄们看看贤妃娘娘当年的‘杰作’。”

苏婉脸颊一热,伸手拍他:“不准说!那针脚歪得能绕城墙三圈,传出去丢死人了!”嘴上嗔怪着,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南宫的旧时光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牵着当年的青涩,一头系着此刻的并肩,哪怕走了再远的路,只要想起那些在梅树下烤火、就着月光绣军旗的夜晚,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烛火跳了跳,映着案上的火药罐泛出细碎的光。苏婉低头舔了舔指尖的药膏,忽然觉得,这掺了硫磺的火药,闻着竟也带了点南宫梅花的香气——那是属于旧人的念想,也是支撑着他们往前冲的底气。

沈砚明被她拍得轻笑出声,指尖捻着暖炉的系带,眼底的暖意漫出来:“怕什么,弟兄们只会说‘原来贤妃娘娘当年就这么有冲劲’。”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再说,那旗角的梅,虽歪歪扭扭,却比后来任何一面规整的军旗都有劲儿——就像你那时瞪着眼说‘要让敌军发怵’的样子,比谁都鲜活。”

苏婉耳尖发烫,别过脸看向窗外,月光正淌过宫墙的棱角,落在远处的角楼顶上。她忽然想起南宫那株老梅的模样,枝桠虬劲,像只伸往天空的手,每年雪落时,花瓣总被冻在枝头,却偏要从冰缝里挤出香来。

“其实……”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上的花纹,“当年师傅还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沈砚明追问。

“他说,”苏婉抬眼,月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当年烤栗子的火星,“‘绣军旗的人,心里得有面活旗。针脚是形,心气是魂,魂在,旗就倒不了’。”

沈砚明心头一震,忽然明白她为何总对那面歪扭的军旗念念不忘——那不是笨拙,是初时的赤诚,是没被磨平的棱角,是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的“魂”。他想起方才在暗渠里摸到的那道刻痕,是当年苏婉绣错了针脚,气不过用簪子划下的,此刻想来,倒像是给那段岁月盖了个戳。

“等这阵仗过了,”沈砚明握住她拿暖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咱们就去南宫。若是梅树还在,我爬上去给你折最高的枝;若是不在,就把那面旧军旗埋在土里,说不定来年能长出新枝来。”

苏婉被他逗笑,眼角却有点发热:“哪有军旗种得出苗的?你当是花籽呢。”

“怎么没有?”沈砚明挑眉,“你绣的那面,线里掺着你的心气,土里埋着弟兄们的血,说不定真能长出棵铁打的树来,风刮不倒,水淹不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快了。沈砚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带着点清冽的气息。

“该去换岗了。”他回头看苏婉,“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苏婉点头,看着他抓起披风的背影,忽然想起南宫的雪夜,他也是这样,裹紧披风说“我去查岗,你把火盆烧旺点”,回来时肩头落满雪,却从怀里掏出个还热乎的烤红薯。

她低头抚平军旗上的褶皱,指尖划过那朵被血珠晕开的梅,忽然觉得,所谓岁月,不过是把当年的烤红薯,换成了此刻的暖炉;把当年的青涩,熬成了如今的默契。无论梅树在不在,旧军旗找不找得到,那些藏在针脚里、笑声里、雪夜里的念想,早就在心里扎了根,长成了比城墙还结实的模样。

窗外的风紧了些,吹得窗棂轻响,苏婉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光跳得更欢了。她知道,等沈砚明回来时,定会带着一身寒气,却说不定从怀里摸出块糖糕——就像当年在南宫,总给她带些小惊喜。

这守城的日子,苦是真的苦,但甜,也是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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