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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景帝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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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铜鹤在雪地里立得笔直,翅尖的积雪冻成了冰棱。景帝坐在暖阁的蟠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密折,上面“于谦拥兵自重”的字迹被墨点晕开,像团化不开的阴云。

“沈砚明带来了?”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

“回陛下,在殿外候着。”太监小禄子躬身回话,眼角的余光瞥见景帝捏着密折的指节泛白——自瓦剌围城,于谦总以“军情紧急”为由绕过内阁调兵,昨夜更是直接调动了京营的三千铁骑,虽说是为了驰援彰义门,却也让景帝心里的弦绷紧了。

“让他进来。”

沈砚明走进暖阁时,棉袍上还沾着诏狱的寒气。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臣沈砚明,叩见陛下。”

景帝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石亨说你给瓦剌送火药配方,可有此事?”

“臣没有。”沈砚明的声音平稳,“臣与商辂输送的火药,都有明细账册,现存国子监密柜,陛下可派人查验。至于配方,太医院的《火器药引考》里写得清清楚楚,瓦剌人若要,何须臣送?”

“你倒是伶牙俐齿。”景帝冷笑一声,将密折扔到他面前,“那你说说,于谦为何独独信你?让你管着商路输送,还把城防图给你看——他就不怕你是南宫那边的人?”

沈砚明的心猛地一沉。这话戳在了最敏感处——他是英宗潜邸旧臣的儿子,于谦是景帝倚重的重臣,此刻被拿出来说事,分明是景帝心里的猜忌已生了根。

“于大人信臣,非因私交,因臣手里的商路图能救命。”他叩首道,“城破在即,谁能送粮送药,谁就是友;谁掣肘添乱,谁就是敌。于大人眼里,只有守城,没有南宫与东宫之分。”

“是吗?”景帝站起身,踱到他面前,龙靴停在他眼前,“那你说说,昨夜他调京营铁骑,为何不先奏请朕?”

“因为来不及。”沈砚明抬头,迎上景帝的目光,“瓦剌人在彰义门埋了炸药,若等奏请批复,城墙早塌了。于大人是抱着‘先斩后奏,若败则以死谢罪’的心思调的兵——今早传来的捷报,正是那三千铁骑杀退了瓦剌的伏兵。”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盆“噼啪”的燃烧声。景帝盯着沈砚明,见他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忽然想起去年于谦力排众议,坚决反对南迁时的样子——也是这般,眼里只有城,没有退路。

“起来吧。”景帝转身回到案前,语气缓和了些,“小禄子,赐沈先生一碗参汤,他在诏狱里受了罪。”

沈砚明谢恩起身,接过参汤时,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却更清楚: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今日是他,明日或许就是于谦。

正说着,于谦的奏报递了进来,小禄子念道:“于大人奏请,调通州仓的粮草入彰义门,由沈砚明与商辂负责押送,另请陛下下旨,让石亨协防西直门,勿要再掣肘……”

“他还敢提石亨!”景帝猛地拍案,龙案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给他批!粮草让沈砚明去押,但告诉他,京营铁骑的调令,往后必须经朕的手!”

小禄子领旨退下,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景帝望着窗外的雪,忽然叹了口气:“砚明,你是读书人,该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但眼下,这弓还不能藏。”

沈砚明明白他的意思——景帝既需要于谦守城,又怕他功高盖主。这种矛盾,像城墙上的裂缝,平时看不见,遇着风雨就会扩大。

“臣只知‘城在人在’。”他放下参汤碗,“只要瓦剌兵还在城下,于大人的弓就该张着,陛下的信任,也该挺着。等退了敌,再论其他不迟。”

景帝没说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沈砚明走出慈宁宫时,见于谦正站在宫门外的雪地里,蟒袍上落满了雪,像座不动的山。

“沈先生,陛下……”于谦的声音带着沙哑。

“于大人放心,粮草的事准了。”沈砚明走近,见他手里还攥着城防图,图上的墨迹被冻成了冰,“只是陛下说,京营的调令,需他亲批。”

于谦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被坚定取代:“无妨,只要能守城,多道手续便多道手续。”他拍了拍沈砚明的肩,“你受委屈了。”

“比起城上的弟兄,这点委屈算什么。”沈砚明望着远处的德胜门,那里的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走吧,去押粮草,彰义门的弟兄还等着呢。”

两人并肩走进风雪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沈砚明知道,景帝的猜忌不会轻易消散,但只要城还在,只要他们这些人还在往前挪,这猜忌就暂时掀不起大浪。

就像这寒冬里的城,虽有裂缝,却依旧立着,等着春天。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宫墙上,沈砚明与于谦并肩走在御道上,靴底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于谦忽然停住脚,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烤得焦脆的锅巴:“这是昨夜巡城时,伙房老张塞给我的,你尝尝。”

沈砚明接过一块,咔嚓咬开,米香混着烟火气在齿间散开。“于大人,”他望着远处角楼的影子,“陛下今日的话,您别往心里去。眼下守城要紧,猜忌这东西,就像靴底的雪,走着走着自会化。”

于谦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雪:“我明白。当年永乐爷靖难,不也疑过张玉?可仗还得打,城还得守。”他往嘴里塞了块锅巴,“只要彰义门的粮草能按时送到,让弟兄们有口吃的,别说多道调令手续,就是让我每日去宫门前候着,我也认。”

到了宫门口,商辂已带着车队候着,二十辆骡车排成队,车板上堆着盖着油布的粮袋,隐约能看见“通州仓”的印记。“沈先生,于大人,”商辂拱手道,“刚接到消息,石亨的人在西直门拦下了往彰义门送箭杆的车,说要‘查验是否藏有私货’。”

于谦眉头一皱:“箭杆有什么可查的?他这是故意拖延。”他转身对沈砚明说,“你带车队先走,我去西直门会会他。箭杆若送不到,粮草再多也守不住城。”

沈砚明点头,爬上头辆骡车的赶车座:“于大人当心,石亨怕是就等着您去呢。”他拍了拍赶车老汉的肩,“走,慢些但稳些,别让粮草颠撒了。”

骡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明掀开车帘一角,见商辂正骑着马跟在队尾,手里拿着本账册,不时低头核对。“商兄,”他喊了一声,“你说陛下心里,到底是怕于大人功高,还是怕瓦剌破城?”

商辂策马凑近,呵出的白气混着马蹄扬起的雪:“都怕。但他更怕城破——城破了,什么猜忌都成了泡影。”他扬了扬手里的账册,“你看这上面的数字,每日消耗的粮草、火药、箭支,哪一样不是压在陛下心头的石头?他疑于大人,却又离不得于大人,就像这骡车,既怕拉不动货,又怕车轴断了。”

正说着,前方路口忽然闪出几个锦衣卫,拦在路中央。领头的正是那日抓他的校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沈先生,陛下有旨,让您把粮草先押去京营粮仓,说是要重新点验。”

沈砚明心里一沉——京营粮仓在北城,离彰义门隔着三条街,这一绕,至少耽误两个时辰。他跳下车,拱了拱手:“敢问校尉,旨意是口谕还是手谕?彰义门的弟兄等着粮草救命,若有手谕,我即刻照办;若是口谕,还请校尉回禀陛下,容我先送粮,回头再去领罪。”

校尉从怀里掏出张黄纸:“手谕在此。”

沈砚明接过一看,果然是景帝的笔迹,却没盖玉玺,只有个模糊的私章。他心里雪亮——这定是石亨撺掇的,借陛下的名义拖延时间。“校尉,”他把黄纸递回去,“此非圣旨,只是陛下的便条。粮草误了时辰,城防有失,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校尉脸色变了变,却依旧拦着路:“沈先生想抗旨?”

“我是想守城。”沈砚明提高了声音,“你去问问城上的弟兄,是陛下的便条重要,还是他们的肚子重要!”

这时,队尾忽然传来商辂的喊声:“于大人来了!”

众人回头,见于谦骑着马奔来,身后跟着几个兵卒,手里还拖着个五花大绑的人——竟是石亨的侄子石奎。“沈先生,走你的!”于谦在马上喊道,“这小子在西直门寻衅,被我抓了现行,正好押去见陛下!”

锦衣卫校尉见石奎被绑着,脸色顿时煞白,讪讪地让开了路。骡车重新启动,沈砚明回头望去,见于谦正勒住马,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城防图,图上的红笔在雪光里格外醒目。

赶车老汉啐了口唾沫:“这些当官的,净整些没用的!咱庄稼人都知道,饿肚子的时候,啥猜忌都不如一个窝头实在。”

沈砚明笑了,从怀里摸出块锅巴递给老汉:“您说的是。这城啊,就像这骡车,得大家劲往一处使,才能往前走。”

日头爬到头顶时,骡车终于到了彰义门。城楼上的兵卒见了粮车,立刻欢呼起来,赵勇更是顺着绳梯滑下来,一把抱住沈砚明:“可算来了!再晚半个时辰,弟兄们就得嚼雪填肚子了!”

沈砚明指着粮车:“快卸车!先熬几锅热粥,让弟兄们暖暖胃。”他抬头望向城楼,见箭垛后露出几个脑袋,正眼巴巴地望着粮车,忽然觉得,景帝的猜忌再深,石亨的绊子再多,在这些盼着活下去、盼着守城的人面前,都轻得像层雪。

粥香很快漫上城楼,混着雪气和硝烟味,成了最实在的安稳。沈砚明捧着碗热粥,看着兵卒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于谦说的“城在人在”——或许景帝终会明白,比起功高盖主的隐忧,这城的存亡,才是最该攥在手里的东西。

就像这碗热粥,烫嘴,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粥锅在城楼上咕嘟作响,赵勇正指挥着兵卒们分碗筷,粗瓷碗碰撞的脆响混着蒸汽,在寒风里织成一片暖意。沈砚明刚给一个伤兵喂完粥,就见商辂从城下跑上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沈先生,于大人让人捎来的,说是陛下御赐的点心。”

打开一看,是几枚芝麻烧饼,还带着余温。沈砚明拿起一块,掰了半块递给身边的小兵:“陛下心里还是记着弟兄们的。”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多半是于谦在太后面前周旋的结果,景帝虽猜忌未消,却也明白此刻不能寒了守城人的心。

商辂凑近低声道:“方才在京营粮仓外,见石亨的人正往车上搬火药,说是要‘换防西直门’。可我看那车辙印,分明是往瓦剌营地方向去的。”

沈砚明的心猛地一沉:“他还敢动火药?”

“怕是想做最后一搏。”商辂从怀里掏出张纸条,“这是苏婉让人递来的,说石亨昨夜去见了几个宦官,似是想借宫宴的机会,在陛下跟前再参于大人一本。”

正说着,城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是于谦的亲卫骑着快马赶来,手里举着封火漆密信:“沈先生,商先生,于大人让速看!”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着写就的:“石亨欲借宫宴构陷,已请太后暂留陛下,速将其私运火药之事查实,带证物入宫。”

沈砚明捏紧信纸,指节泛白:“商兄,你立刻去京营粮仓,盯着那批火药的去向,最好能截下几箱当证物。我去西直门,找石奎问话——他既是石亨的侄子,定知道些内情。”

商辂点头,转身就往城下走:“你放心,我带神机营的弟兄去,定不会让他跑了。”

沈砚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忽然对赵勇道:“给我备匹马,我去趟西直门狱。”

西直门的临时牢房里,石奎正缩在墙角发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沈砚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沈……沈先生?”

“我问你,你叔让你往瓦剌营地送的火药,到底想做什么?”沈砚明蹲下身,声音平静,“如今证据确凿,你若说实话,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石奎咬着唇,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叔只说,事成之后,让我去宣府当守备。”

“事成?什么事成?”沈砚明追问,“是想炸城墙,还是想……”

“是想炸宫墙!”石奎忽然崩溃了,抱着头哭喊,“他说只要宫里乱了,于大人顾此失彼,瓦剌人就能趁机破城,到时候……到时候他就能挟制陛下,掌兵权了!”

沈砚明只觉后背发凉,刚要再问,牢房外忽然传来骚动,是商辂带着人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火药箱:“找到了!这箱子上有石亨的私印,里面的火药掺了硝石,跟当年宣府私藏的一模一样!”

火漆印上的“石”字清晰可见,箱底还贴着张字条,写着“送瓦剌先锋营”。沈砚明拿起字条,指尖都在抖——这哪里是私运火药,分明是通敌叛国!

“走!进宫!”沈砚明拽起石奎,“让陛下看看,他猜忌的是忠良,纵容的是豺狼!”

赶到皇宫时,宫宴刚要开始,石亨正站在殿外,见沈砚明押着石奎、商辂捧着火药箱进来,脸色瞬间惨白。“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沈砚明冷笑一声,将火药箱摔在地上,“石大人还是问问你侄子,这箱火药要送去哪里吧!”

石奎瘫在地上,指着石亨哭喊:“是你逼我的!是你让我送火药去瓦剌营,说要炸宫墙……”

殿内的景帝听见动静,掀帘而出,见了火药箱和哭喊的石奎,脸色铁青。“石亨!你还有何话可说?”

石亨扑通跪下,语无伦次:“陛下,是诬陷!是他们诬陷老臣……”

“诬陷?”于谦不知何时也站在殿门口,手里举着当年宣府的账册,“那这笔私吞军粮、私藏火箭的账,也是诬陷吗?”

太后扶着宫女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火药箱,叹了口气:“石亨,哀家原想留你一条活路,你却偏要往绝路上走。”

石亨还想狡辩,却被景帝一脚踹翻:“押下去!关进天牢,秋后问斩!”

宫门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沈砚明望着被押走的石亨,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于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下,能安心守城了。”

沈砚明点头,抬头望向夜空,雪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带着点松快的意味。他知道,景帝的猜忌或许不会立刻消失,但经此一事,至少能让他明白——真正该防的,从不是浴血奋战的忠臣,而是藏在暗处的蛀虫。

远处的城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清晰而有力。沈砚明忽然想起彰义门城楼上那锅热粥的香气,想起兵卒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城之所以能守住,从来不是因为谁的权谋算计,而是因为总有那么些人,把猜忌踩在脚下,把城池护在心头。

就像这雪,下得再大,也盖不住城砖缝里钻出的那点暖意。

天牢的锁“咔嗒”落锁时,石亨的咒骂声还在甬道里回荡。沈砚明站在牢门外,看着狱卒往墙上贴封条,忽然想起初见石亨时的情景——那年他刚入神机营,石亨还是个拍着胸脯说“定护京城周全”的将军,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在想什么?”于谦递来一件披风,上面还带着宫宴的酒气,“天凉,披上。”

沈砚明接过披风裹紧,望着漫天飞雪:“于大人,您说……人为什么会变?”

于谦望着宫墙方向,那里的灯笼还亮着,映得雪片都成了暖黄色:“不是人会变,是心容易被蒙尘。石亨不是一开始就想通敌,他是先贪了军粮,又怕事发,才一步步被瓦剌人攥住了把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就像陛下的猜忌,也不是凭空来的,是被这些年的明枪暗箭吓怕了。”

正说着,商辂带着几个兵卒赶来,手里捧着个匣子:“沈先生,于大人,从石亨府里搜出来的,都是他跟瓦剌人的密信。”

打开匣子,里面的信纸泛黄,字迹潦草,却字字扎眼——“正月十五,西直门火药库见”“事成后,求赠良马百匹”“于某多疑,可借宫宴除之”。

沈砚明捏着信纸的手在抖:“他竟连您也想……”

“早料到了。”于谦淡淡一笑,眼底却无笑意,“从他私扣粮草那天起,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他将密信递给身后的亲卫,“呈给陛下,顺便告诉陛下,西直门的火药库已派双倍人手看守,今夜不会出事。”

亲卫领命而去,商辂忽然道:“方才搜府时,见石亨书房里有幅画,画的是宣府的烽火台,旁边题了句‘故园东望路漫漫’。”

沈砚明一怔。宣府是石亨的老家,他常说那里的城墙是青灰色的,春天会漫山遍野开杏花。

“再坏的人,心里也总有块软地方。”于谦望着雪地里的脚印,“只是他把那点软,都换成了贪心。”

三更时,宫里传来消息——景帝看了密信,沉默了半个时辰,下旨将石亨家产充公,家人流放岭南,至于那句“借宫宴除之”,只字未提。

“陛下这是……”商辂有些不解。

“他是不想再提猜忌的事了。”沈砚明懂了,“陛下心里清楚,若不是于大人警醒,今夜出事的可能不只是西直门。”

于谦点头:“陛下虽多疑,但终究分得清轻重。走吧,去西直门看看,弟兄们还在守城。”

西直门的城楼灯火通明,兵卒们正围着篝火烤馒头,见他们来,纷纷起身行礼。赵勇举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于大人,沈先生,喝点暖暖!”

沈砚明接过碗,姜汤的辣劲从喉咙窜到胃里,暖得他眼眶发热。城墙外,瓦剌人的营地静悄悄的,想来是没等到石亨的消息,不敢轻举妄动。

“沈先生,你看!”一个小兵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瓦剌营地那边忽然亮起一串火把,像条火龙在雪地里蜿蜒。紧接着,传来几声闷响,像是火药炸了。

“是商先生截下的那批火药!”赵勇反应过来,“定是瓦剌人等不到石亨,自己急了,想炸营突围!”

于谦登上箭楼,拿起望远镜:“传令下去,开城门,追击!”

“大人?”沈砚明一愣,“现在?”

“他们没了火药,正是慌乱的时候。”于谦目光锐利,“石亨的事已经了了,该让瓦剌人知道,京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城门“吱呀”打开,骑兵队踏雪而出,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沈砚明站在箭楼,看着于谦的披风在风雪中扬起,忽然想起他说的“心容易蒙尘”——可只要有人愿意时时擦拭,那点光就不会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捷报传来:瓦剌先锋营被击溃,俘虏三百余人,缴获战马五十匹。赵勇拎着个瓦剌头领的头盔跑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先生你看!这头盔上还有石亨给他们的印记呢!”

沈砚明看着头盔上模糊的“石”字,忽然觉得,昨夜的雪没白下。雪能盖住脚印,却盖不住人心的好歹,就像景帝的猜忌,或许还在,但至少此刻,他把兵权稳稳地交到了于谦手里。

“粥好了!”伙夫在城下喊,“于大人,沈先生,下来喝粥啊!”

众人笑着往城下走,沈砚明回头望了眼天牢的方向,那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给石亨的“故园东望”盖了层白布。他忽然明白,守城守的不只是城墙,更是人心——是兵卒手里的姜汤,是伙夫熬的热粥,是于谦那句“该让他们知道厉害”的坚定,更是景帝终究没让私心盖过公义的清醒。

雪还在下,但城楼上的篝火越烧越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沈砚明低头喝了口热粥,暖意从舌尖漫到心里,他想,这样的城,谁也攻不破。

瓦剌先锋营溃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早就传遍了京城。沈砚明刚给箭楼的伤兵换完药,就见巷子里的百姓提着篮子往城头赶,篮子里装着烙饼、咸菜,还有给战马准备的豆饼。

“沈先生,尝尝我家新烙的芝麻饼!”张屠户的婆娘挤到箭楼边,把一摞饼往他怀里塞,“昨夜听见城外枪响,就知道你们准打了胜仗!”

赵勇嘴里塞着饼,含糊道:“可不是!瓦剌人没了火药,跑得比兔子还快,咱的骑兵追出去三里地,捡了好些弓箭呢!”他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哨子,上面刻着瓦剌的花纹,“这是从那头领身上搜的,吹着跟咱的不一样,能引来他们的马!”

沈砚明接过哨子,放在唇边试了试,哨音尖锐,果然与军中的不同。“留着有用,”他把哨子递给身边的斥候,“若遇着瓦剌的散兵,吹这个或许能乱他们的阵脚。”

正说着,商辂骑着马从城下赶来,马背上驮着个大木箱。“沈先生,于大人让我送这个来!”他翻身下马,打开箱子,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棉甲,甲胄内侧绣着“守”字,针脚细密,“这是尚宫局的苏婉大人领着宫女们连夜缝的,说给追击的弟兄们添件暖衣。”

沈砚明拿起一件棉甲,内侧的棉絮厚实,绣着的“守”字用的是红丝线,在阳光下透着暖意。“替我谢过苏大人,”他摩挲着那个字,“告诉她,弟兄们穿这甲胄,定能守住每一寸土地。”

商辂刚走,于谦就带着几个将领登上箭楼,手里拿着张新画的布防图。“瓦剌主力还在彰义门外,”他指着图上的红点,“但看这阵型,怕是要撤了。昨夜的溃败伤了他们的元气,又没了石亨这个内应,再耗下去只会更吃亏。”

“那咱追不追?”赵勇摩拳擦掌,手里的饼渣掉了一地。

“不追。”于谦摇头,“城外的雪太深,骑兵不好走,况且咱的粮草也得省着用。让他们走,过了八达岭,就再难靠近京城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兵卒,“但防备不能松,派两队斥候盯着,直到他们过了居庸关。”

日头爬到正午时,瓦剌营地果然开始拔营。沈砚明站在箭楼,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帐篷一个个被拆掉,马车排成队往西北方向挪动,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于大人,您看!”一个兵卒指着远处,“他们把石亨给的那些火药箱都扔了!”

望远镜里,几个瓦剌兵正把木箱往雪地里摔,箱子裂开,露出里面受潮的火药,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于谦冷笑一声:“留着也是祸害,他们倒省了咱的事。”

百姓们在城下欢呼起来,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笑声,把连日来的紧张驱散了大半。张屠户家的小女儿举着面小红旗,在雪地里蹦蹦跳跳,旗子上的“安”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砚明忽然想起石亨书房里那幅画,想起“故园东望路漫漫”。或许此刻,那些撤退的瓦剌人,心里也想着遥远的故园吧。只是他们选错了路,用刀枪去求,终究不如守着自家的土地踏实。

傍晚时分,斥候传回消息:瓦剌大军已过八达岭,居庸关的守将派人送来信,说会严加防备,绝不让他们再靠近京城一步。

于谦把信递给沈砚明,眼里带着笑意:“可以松口气了。”他指着城楼下渐渐散去的百姓,“你看,这城守得值。”

沈砚明望着那些提着空篮子回家的身影,想起昨夜的风雪,想起天牢的锁声,想起棉甲上的“守”字。忽然觉得,守城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是张屠户婆娘的饼,是苏婉缝的甲,是兵卒手里的刀,是每个盼着安稳日子的普通人。

赵勇不知从哪摸出坛酒,非要给大伙分着喝:“今儿不醉不归!明儿咱去城外的杏林看看,说不定都冒新芽了!”

沈砚明接过酒碗,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暖到心里。他抬头望向天边,夕阳正把云彩染成金红色,像极了开春时的霞光。

“会的,”他轻声道,“等雪化了,杏林一定会发芽的。”

城楼上的风还在吹,但已经不那么冷了。远处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酒香,成了这京城最安稳的味道。沈砚明知道,这场仗打赢了,不是靠谁的权谋,不是靠谁的勇猛,是靠这满城的烟火气——只要烟火不断,这城就永远立着,像块磐石,任风吹雨打,都稳稳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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