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大姐杨兰君拎着两个饭盒,脚步匆匆地走在回娘家的路上。饭盒里装着她下班后特意去食堂打的饭菜——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白菜,还有四个白面馒头。
刚走到离家不远的巷子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
“二妹!”杨兰君眼睛一亮,快走几步。
“大姐!”杨慧君也看见了姐姐,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迎上来。
“你也回妈那儿?”杨兰君问道。
“嗯。”杨慧君点头。
姐妹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原来,她们都是看到了报纸,听到了广播,知道自家小妹又出息了,不约而同地都想回来看看。
“走,快回去,我这菜刚打的,还热乎着呢。”杨兰君挽起妹妹的胳膊,姐妹俩并肩朝着娘家走去。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大家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大姐杨兰君和二姐杨慧君挨着坐,不时给母亲和妹妹夹菜。
“妈,你说咱小妹怎么这么厉害,”大姐杨兰君看着边上吃饭的杨芳君,忍不住又感叹起来,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这又上报,又上表彰大会的,咋这么能干啊!”
杨爸杨妈听着两个女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小女儿,脸上的笑容更是藏不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夜里,冷风呼呼地吹着窗户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七十年代的南方冬天,屋里没有暖气,全靠厚重的棉被和汤婆子御寒。杨爸杨妈早早便洗漱好,钻进了捂得热乎乎的被窝。
但杨妈躺下后,却翻来覆去的有点睡不着。不是冷的,是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她忽然想起什么,窸窸窣窣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小账本和一支短短的铅笔头。就着那点光,她翻开账本,手指头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数字,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他爸,”杨妈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咱家喜事多,那可得好好过个年。我盘算着,把攒的肉票都拿出来,多买点猪肉,肥的炼油,瘦的包饺子、炖肉。芳君那孩子,最爱吃肉……剩下有余的,我再拿点去娘家。”
她越算越觉得宽裕,脸上笑开了花,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她猛地一拍床板,“对了!孩子他爸!我问你,你这个月有给老杨家那边送钱吗?”
原本已经有些迷糊的杨爸被她这一拍一问,惊得一个激灵,睡意去了大半,含糊地嘟囔道:“钱都在你那,不是你送嘛!”
“糟了糟了,”杨妈扯着杨爸的被子,慌张说道:“这不是上次闹心闹得,一想起你们老杨家就烦,压根把这事忘了,今天几号了?”
杨爸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你真忘了?”
“我骗你干嘛!”
杨爸一骨碌支起身子,声音里带着火气:“你这人怎么做事的!这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能忘!”
“我怎么做事?”杨妈有点不高兴,她的手拍在杨爸穿着厚棉袄的背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以前不都是你自己送的,明明自己也忘了,倒来赖我!”
杨爸心烦的说道:“这都7号了,再不送去,恐怕这糟心事得更多。”
杨爸开始套棉裤,一边系裤头一边拿起床头的手电筒。
杨妈看他这架势,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还能干嘛去?赶紧送钱去!”
“哎呦你急什么!”杨妈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回按,“这都几点了?外面乌漆嘛黑的,冻的要死,你不怕出个好歹啊!再说都这个时候了,估计两老都睡下了。”
杨爸动作顿住了。
“明天,”杨妈有点不耐烦,“明天白天我送去老杨家。”
第二天白天,杨妈揣着钱就去了老杨家。
刚进老杨家那条胡同,就碰见邻居张大娘。
张大娘扯开嗓门一喊:“呦,建国媳妇,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过来了!”
杨妈脸上堆起笑,声音不高不低:“大娘好啊。”她没过多解释,脚步没停,径直朝老杨家院门走去。
杨妈推开虚掩的院门,正看见杨奶奶正拿着笤帚扫地。
四目相对,杨奶奶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像是挂了一层霜。
“你还知道来?”老太太把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扔,声音又冷又硬。
杨妈没有说话。
杨奶奶瞥了一眼杨妈,只见杨妈两手空空,老太太心头那股火“噌”地就蹿了上来,堵在胸口,烧得她声音都尖利了:“怎么,是来看我们老两口死了没有!”
“老二媳妇,进来!”这时堂屋里,传来杨爷爷沉闷的声音,打断了杨奶奶即将喷发的怒火。
“爸!”杨妈进去叫了一声。
杨爷爷正坐在八仙桌边抽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见杨妈叫人,他只从鼻里“嗯”了一声。
杨妈很干脆从怀里掏出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票子。“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说着她把钱推到杨爷爷面前。
杨爷爷没动那钱,吧嗒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开口:“你们现在家里有个出息的女儿了,头铁了,心里头也没我们老两口的位置了,这是想给钱就给钱,不想给钱就不给了,是吧?”
“爸,您这话说的,让我这当儿媳的怎么接啊?我这不是最近家里有事,给耽搁了几天。”
“哼,”杨奶奶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看那死丫头现在跟我们断了,觉得这钱送不送都没所谓了?”
一说这事,杨妈的心头火也起了,“妈,您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这事能怪芳君嘛!”
“妈!做人要讲良心的!” 杨妈眼神不再有畏惧,而是挺起腰板道,“什么叫‘看芳君跟我们断了,就觉得这钱送不送没所谓’?这孝敬钱,我们二房哪个月短缺过?哪次不是准时准点、一分不少地送到您二老手上?就这一次,耽搁了几天,您就这么诬赖我们,那老三家从来不上交这钱,也不见得见你去说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