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外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朝珠、顶戴、补服,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光。
冬天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官袍下摆轻轻摆动,却没人敢动一下,连咳嗽都死死憋着。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百官齐齐跪下。
弘历从后殿走出来,明黄色的朝服在晨曦中泛着微光,金龙纹样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到御座前站定,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才缓缓落座。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按规矩,今日是大朝会,各部院奏事。
可弘历坐下后,却没让奏事太监开口。
“朕有一事,要晓谕群臣。”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阶下众人心里一紧。
李玉已经捧着明黄卷轴走上前,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那是一道册封太子的诏书。
册立嫡子永琏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同时封嫡女璟瑟为固伦和敬公主,赐金册金印。
李玉念完最后一个字,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册立太子?
皇上才二十八岁,正当盛年,怎么就急着立太子了?
有老臣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弘历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心里发寒。
因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齐站在队列前面,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他侄女是皇后,太子之位,落在侄女儿子头上,富察家的荣耀,又稳了一重。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
长春宫里,琅嬅正在陪璟瑟用早膳。
璟瑟吃得满嘴都是,手里还抓着半个奶饽饽,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七岁的小丫头,穿着粉色的小旗装,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
“额娘,这个好吃!”
琅嬅拿帕子给她擦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话音刚落,素琴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娘娘!大喜啊!”
琅嬅抬起头。
“怎么了?”
素琴压低声音,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琅嬅听完,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弘历动作这么快。
册立太子是大事,得祭告天地、太庙,得择吉日、备仪仗,得让礼部忙上好一阵子。
可他就这么直接下旨了。
璟瑟听不懂那些,只听见“固伦和敬公主”几个字。
她眨眨眼睛,小脸上满是好奇。
“额娘,固伦和敬公主是什么?是说我吗?”
琅嬅看着她,笑了笑。
“是。以后我们锦瑟就是固伦和敬公主了。”
璟瑟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那我能多吃一块奶饽饽吗?”
琅嬅被她逗笑了。
“能。吃吧。”
素琴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慈宁宫里,太后听见这个消息,手顿了一下。
“册立太子了?”
福珈点点头。
“是。今儿早朝刚下的旨。”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帝倒是心急。”
福珈没接话。
太后放下茶盏,往后靠了靠。
“也罢。立就立吧,横竖不是哀家的亲孙子。他爱立谁立谁。”
她顿了顿,又问。
“果亲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福珈摇摇头。
“回娘娘,没有。”
太后点点头。
“那就好。”
钟粹宫里,纯妃正在给三阿哥永璋做冬衣。
一针一针,缝得很仔细。
天蓝色的绸缎,绣着简单的福纹,针脚细密匀称。
可心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纯妃抬起头。
“怎么了?”
可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娘娘,今儿早朝,皇上册立二阿哥为皇太子了。”
纯妃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阿哥永璜养在她膝下,可他只是庶长子,而她的三阿哥同样也是庶子,还非嫡非长。
但二阿哥是中宫嫡出,立他为太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是她一直想着,二阿哥身子骨弱,说不定…她的三阿哥总有机会的。
可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想。
“娘娘?”可心小心地唤了一声。
纯妃回过神,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知道了。你出去吧。”
可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纯妃一个人。
她缝了两针,针脚歪了。
拆了,重新缝。
缝着缝着,眼眶忽然红了。
咸福宫里,高曦月正抱着琵琶调音。
茉心把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永琏当上太子了?那不是好事吗?”
茉心看着她。
“娘娘,您不觉得…”
“觉得什么?”高曦月拨了一下弦,琵琶发出一声脆响,“本来就该这样啊。永琏是中宫嫡子,又聪明又懂事,不立他立谁?”
她想了想,又说。
“对了,库房里那匹石青色的宁绸,给二阿哥送过去。
不,给太子送过去。还有那对玉如意,也送去。太子得用最好的。”
茉心应了,转身去安排。
高曦月低头继续调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