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宴席很快开始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笑声一阵接一阵地从里面传出来。
洛长风没有上前,他站在远处的廊下靠着柱子,远远地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透过门,他能看见正厅里的一部分,红烛锦缎,满桌的酒菜,还有坐在角落里的那道小小的身影。
小婵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粉色的裙子上绣着桃花,头发梳成两个精致的髻,上面簪着一朵绢花。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虽然她才年仅八岁,却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胚子,再过十年,必定倾国倾城。
洛长风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酒过三巡,赵明远拍着洛鸿天的肩膀哈哈大笑,“小婵嫁给我后,洛家和蓬莱阁就是一家人!”
“如此甚好!”洛鸿天开朗大笑,对着旁边端坐着的小婵道,“还不快来给赵公子倒上酒。”
小婵身体微颤,但还是起身上前,端起酒壶为赵明远倒满。
而后者的眼神没从小婵身上离开过,指尖微碰时更是毫不忌讳地狠狠摸了一把。
小婵轻咬嘴唇,但依旧没出声。洛鸿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笑容更深。
“喝酒喝酒!”
“哈哈哈,若不是我师傅,我都没发现你们洛家还有如此姿色的美人儿!”
“哈……好酒!”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来来来岳父,我先敬你!”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正厅门口。
那身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这满堂的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让我进去!家主!家主!”
看清来人的样貌,洛长风瞳孔猛地收缩,是母亲。
“家主……”洛母声音沙哑,虚弱道,“求您……求您放过小婵……她还是个孩子……”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小婵的事,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过来的。
正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饱经风霜的妇人。
洛鸿天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放下酒杯,眉头拧成一个结:
“谁让你来的?来人,把她带下去!”
“家主!”洛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给您磕头了……求您,求您放过小婵……她才八岁啊……”
话音未落,她真的开始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厅内落针可闻,只有洛母不断磕头的咚咚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怜悯有冷漠。
没人说话,洛母依旧在磕,血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小婵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就要冲过去。但旁边的一个嬷嬷伸手按住了她,小婵挣扎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发不出声音。
洛长风站在远处的廊下,脚已经迈了出去,却又停住了。
他看见总管站在正厅的角落里,正朝他这边看。总管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冲洛长风微微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洛长风看懂了,说的是,别去。
他一向很信任总管,视总管为恩人,现在,总管让他别去。
洛长风咬着牙,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双拳紧握,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
正厅里,母亲的磕头声还在继续。
“够了!”
洛鸿天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震得叮当响。他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在座的蓬莱阁客人,又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洛家子弟,一张脸涨得通红。
今天是洛家的大日子,是他好不容易攀上蓬莱阁的机会,这个疯女人却在这里撒泼,让他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
“来人!把这个疯妇拖下去!”
两个家丁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洛母的胳膊,要把她往外拖。
“家主!家主!小婵还小啊!求您……”
她挣扎着,但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被向外拖去。
“慢着。”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明远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走到洛母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位就是小婵的母亲?”
他上下打量着洛母,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审视。
“啧啧。”他摇摇头,看向洛鸿天,“洛家主,这位怎么穿成这样就来赴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洛家苛待下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捅进洛鸿天最在意的地方。他脸色涨得发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周长老、赵公子,实在对不住,这疯妇脑子不清楚,我这就让人把她弄走!”
“不急。”赵明远摆摆手,又低头看了母亲一眼,“我倒是有一事想问。”
他笑容更深,开口道,“洛家主,她……不会就是小婵的生母吧?”
洛鸿天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明远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若是如此,那这门亲事,我可得重新考虑了……一个疯妇生养的女儿进了我蓬莱阁,岂不让人笑话?”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满堂鸦雀无声。
洛母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远,泪水和血水混着流下。
“公子……我不是疯子……只是……”
“不是什么?”赵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
“只是舍不得女儿?舍不得就别答应啊。答应了又来闹,洛家这是什么规矩?”
“我……”
“够了!”洛鸿天暴喝一声,整张脸已经扭曲。
“赵公子放心,今天我肯定给你个说法!”
他指着洛母,声音都在发抖,“把这个疯妇拖下去,重责三十杖!让她长长记性!”
“家主!”总管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她身子骨弱,三十杖下去,会出人命的。”
“她毕竟还是……”
“你在教本座做事?”洛鸿天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总管脸上。
总管沉默了,他低下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那两个家丁把母亲拖了出去,洛长风看见母亲被拖过门槛,看见她的头磕在门框上,他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院子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杖刑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那手很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安慰他。
“别去。”总管的声音很低,“你去了,也救不了她。”
洛长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听着那些闷响,一声一声地数。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闷响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不好了!没气了!”
那一瞬间,洛长风的世界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院子里的风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空。
他看见小婵被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看见她被几个嬷嬷簇拥着往内院走。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回头,但那个嬷嬷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转过去。
他看见洛鸿天陪着笑脸,
他看见赵明远重新坐回席上,端起酒杯,
他看见正厅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还热闹,还响亮。
他看见总管站在他身边,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眶红了。
“总管。”洛长风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娘……死了吗?”
总管没有说话,只是按在他肩上的手又重了几分。
洛长风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正厅里的灯火,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里透出来的红光。
那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团烧不起来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