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头大耳，鬃毛粗硬，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气，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惊恐。
“嗬……嗬……”他想说话，发出的却是猪的哼唧声。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那几个家丁也傻了眼，松开芸娘，围拢过来，看着自家少爷顶着一颗猪头，吓得魂飞魄散。
围观的百姓更是哗然，惊恐地后退，指着赵蟠议论纷纷。
“妖……妖怪啊！”
“赵公子变成猪了！”
“报应！真是报应！”
芸娘趁机挣脱，惊慌失措地捡起地上的竹篮，躲进了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变成猪头的赵蟠和站在原地啃鹌鹑的瑶光，眼神复杂，随即迅速消失在小巷中。
瑶光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鹌鹑肉，把光秃秃的骨头丢在地上，舔了舔油汪汪的手指。
她看着那边顶着猪头、惊慌失措原地打转的赵蟠，小眉头皱了皱，似乎觉得还有点不满意。
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对着赵蟠那身绸缎长衫，隔空轻轻一划。
“刺啦——”
那身价值不菲的绸缎长衫，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破布条，纷纷扬扬落下，露出底下白花花、肥腻腻的肚皮和两条粗短的腿。配上那颗猪头，活脱脱一只即将被宰杀的年猪！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百姓们指着只穿着亵裤、顶着一颗猪头在街上惊慌乱窜的赵蟠，笑得前仰后合，之前的恐惧荡然无存。
那几个家丁面如土色，想用衣服去遮，却又不知从何遮起，徒劳地追着自家“猪头”少爷，场面滑稽到了极点。
承瑞站在瑶光身边，看着这匪夷所思又大快人心的一幕，心中的愤懑早已被巨大的震撼所取代。他低头，看着瑶光那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聊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是“神仙手段”，什么是“惩奸除恶”。
这无关权谋，无关律法，这是最直接、最蛮横、也最有效的——天罚！
瑶光拍了拍小手，仿佛掸掉了什么脏东西。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天际染成橘红。
“回去吧，”她拉起承瑞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倦意，“宫里的晚膳，该赶不上了。”
她牵着他，再次融入人群，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满街的哄笑，和一个顶着猪头、注定将成为京城最大笑柄的侍郎公子。
走出喧闹的街市，临近宫墙，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承瑞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依旧隐约传来哄笑声的方向，轻声问：“皇姑姑，他……他会一直那样吗？”
瑶光打了个小哈欠，漫不经心地道：“看心情。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让他顶着猪头多逛逛，醒醒脑子。”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奶声奶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要是他爹教不好儿子，我不介意帮他回炉重造。”
承瑞心头一凛，默默点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矮小如幼童，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幽冥的重量；一个渐渐抽条挺拔，心中已种下雷霆与莲花的种子。
宫门在望，那吃人的繁华与无声的厮杀近在眼前。
但承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的、炸鹌鹑的油渍和糖人的甜香，还有……那无形中，足以撼动人间秩序的磅礴力量。
流光殿内，熏香袅袅，将午后的阳光也熏得带了几分慵懒。瑶光四仰八叉地躺在白玉凉席上，小肚子吃得滚圆，正对着一面从番邦进贡来的琉璃镜，研究自己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雀斑。
承瑞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宫墙外的喧嚣、炸鹌鹑的焦香、芸娘惊恐的泪眼、还有赵蟠那颗活灵活现的猪头……种种画面在他脑中走马灯般回转，比书卷上枯燥的帝王心术要鲜活千百倍。
“唉——”瑶光忽然放下镜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脚丫烦躁地蹬了蹬，“没劲！这宫里头的戏码，翻来覆去就那几出，还不如昨儿个街上看人耍猴。”
她骨碌一下翻身坐起，大眼睛瞄向承瑞，见他神思不属，便伸出小胖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喂，小木头，回神了！书都快拿反了！”
承瑞一个激灵，连忙端正书卷，耳根微微泛红：“皇姑姑恕罪。”
“恕什么罪，”瑶光撇撇嘴，凑近他，压低了些奶音，神秘兮兮地问：“怎么样？宫外头好玩吧？比你这破书有意思多了，是不是？”
承瑞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心中那份悸动，轻轻点了点头。
瑶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这就对了！读万卷书不如……呃，不如跟皇姑姑出去溜达一圈！”她拍了拍小胸脯，一副“跟我混有肉吃”的架势。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判官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浮现，无声地行了一礼。
瑶光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那猪头怎么样了？”
判官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回老祖，赵蟠已被其家丁抬回府中，礼部侍郎赵庸延请了京城内外数位名医、道士、和尚，皆束手无策。
赵蟠至今顶着猪首，神志昏沉，只会哼哼。此事已传遍京城，百姓皆引为笑谈，亦有御史风闻，准备上本弹劾赵庸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弹劾？”瑶光嗤笑一声，拿起旁边一颗葡萄丢进嘴里，“顶个猪头逛大街，证据确凿，还用弹劾？让那姓赵的自己也去体验体验猪圈什么味儿，就知道怎么教儿子了。”
判官默然，算是领命。
瑶光吃完葡萄，舔舔手指，又看向判官：“还有事？”
判官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地府传来消息，近半月来，送往轮回的魂魄数量，比往常少了半成。且多是青壮年，死因……多半标注为‘意外’或‘急病’。”
瑶光玩闹的神色淡去些许，她坐直了小身子，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少了半成？生死簿上可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