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雾比墨汁更黏稠,比深渊更死寂,甫一接触到南贺川岸边的石碑,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肉眼可见,那些刚刚由孩子们用记忆唤醒、才浮现不久的名字,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过,开始一寸寸变得模糊、淡化,最终归于虚无!
更可怕的是,不远处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木叶村民,眼神瞬间变得茫然。
“我……我刚才在想什么?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头,脸上露出痛苦而困惑的表情。
记忆,正在被篡改,被抹除!
这便是辉夜残丝最阴毒的能力——斩断存在的根基,让一切重归“未曾发生”。
然而,立于河岸中心的宇智波阳介,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身后的三十道光影英灵,如磐石般静立,散发出的微光竟将那侵蚀而来的黑雾阻隔在三尺之外。
他没有结印,也没有释放任何忍术。
他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是连夜赶制的,封面由粗麻布包裹,针脚略显凌乱,却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郑重。
这是小鸟游月乃带着孤儿院的孩子们,根据昨夜收集到的所有记忆碎片,整理出的第一版《无名者名录》。
阳介修长的手指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
“田中六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像一道惊雷,劈入了那三十道英灵之中。
“文书兵,隶属第三后勤补给部队,于第二次忍界大战,雨之国边境补给线阻击战中,为保护机密文件,独自引开追兵,阵亡于无名沼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一道最为瘦弱的虚影猛然一震。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青年,身上还穿着早已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的旧式制服。
他缓缓上前一步,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制式短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仿佛在回应自己迟到了数十年的点名。
他的名字,就是他的盾!
就在此刻,岸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画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新增的民间画师南野葵,此刻正半跪在地上,双眼紧闭,手中的炭笔却快如闪电。
她那因长期聆听阳介讲述“被遗忘的故事”而意外觉醒的“绘梦通感”,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千波……仁志……医疗忍者……反对人体实验……被处决……”
她口中喃喃自语,笔下流淌出的线条却精准无比。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一个背脊佝偻、眼神执拗、身穿白大褂的老者形象便跃然纸上!
“画好了!”南野葵猛地睁开眼,将画卷一把投入南贺川的河水之中!
画卷顺水漂流,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一缕正试图绕过英灵方阵、侵袭下游村庄的辉夜残丝。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薄薄的画纸在接触到黑雾的刹那,竟燃起了纯白色的火焰!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那缕黑雾瞬间被烧灼得灰飞烟灭!
“不可能!死去之人,被遗忘之人,怎会重现于世?!”黑雾深处传来一阵混乱的精神波动。
阳介冷冷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因为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你们,选择了遗忘。”
“吼——!”
一声暴喝打断了对峙。
守碑人炎岳率领着他手下最精锐的小队赶到,他们没有携带兵器,手中却郑重地捧着一排排崭新的、由最上等的桐木临时赶制出的灵牌。
每一个灵牌之上,都用朱砂写下了一个刚刚被唤醒的名字。
“田中六太、千波仁志、森田修一……”
炎岳大步走到河岸边,将手中的第一块灵牌深深插入泥土之中,他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吾乃守碑一族当代家主炎岳!今,以我之名宣告——木叶慰灵祠堂禁地,即刻起开放三日!凡今日于此地留下姓名者,皆可入列,受我族香火供奉!”
此言一出,身后一名分家长老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家主不可!祠堂供奉皆是名留史册的英雄,岂能让这些‘无名者’……”
“闭嘴!”
打断他的,不是炎岳,而是一个清脆的童声。
孤儿院的小豆不知何时跑到了最前面,她高高举起手中一盏小小的灯笼。
灯笼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个正在修路灯的叔叔的笑脸。
“井上叔叔帮我修过家门口的灯!他帮过阳介哥哥,就是帮过我们所有人!”
随着她的话语,更多的孩子站了出来,纷纷点亮了自己手中的灯笼。
每一盏灯笼上,都绘着一个英灵生前的模糊面容。
有送豆腐的铃木奶奶,有擦桌子的千代姐姐……
一盏,十盏,上百盏!
微弱的灯光汇聚在一起,竟在南贺川的岸边形成了一道温暖而柔韧的结界,那冰冷的黑雾一接触到这片由纯粹的“铭记”构成的光芒,便如同积雪遇阳,发出痛苦的嘶嘶声,节节败退!
时机已到!
阳介眼中金芒一闪,低喝一声:“【心渊回响】!”
“为了木叶!”
三十名英灵没有发出震天的呐喊,只是用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平静声音,同时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攻击方式诡异而高效。
那名为田中六太的文书兵,并未挥剑,只是将手中那份虚幻的文件猛地一抖,一股“守护机密”的强大意志便化作精神屏障,直接震散了一片制造幻术的黑雾!
那名被称为“菊池早纪”的平民主妇,她生前为救邻家孩童而死,此刻她的执念化作一道无形的守护结界,将所有孩子都笼罩其中,任何辉夜残丝都无法靠近分毫!
最令人震撼的,是老医忍千波。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一片被黑雾污染、散发出剧毒的土地前,并未施展任何医疗忍术,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执念,吟诵出他生前未能发表的解毒方剂:“甘草、桔梗、龙胆草……以水煎服……可解百足之毒……”
随着他的吟诵,那片漆黑的土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有的颜色!
【叮!
检测到“被铭记者”的执念正在对现实世界进行高强度干涉!】
【辉夜残丝的“遗忘”权能被有效中和,退散速率+82%!】
阳介站在所有人的最后方,双手缓缓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闭上双眼,将《无名者名录》上的每一个名字,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他在祷告,亦是在加固这座由记忆铸成的堤坝。
终于,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之时,所有的黑雾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如潮水般退回地底。
南贺川,重归平静。
然而,还不等众人欢呼,一阵低沉而古老的冷笑,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用记忆来对抗遗忘……真是可爱的挣扎……”
“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辉夜的苏醒,从来不需要你们的记忆……只需要,你们的遗忘。”
话音未落——轰隆!
以南贺川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土地剧烈地颤抖、龟裂!
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从那裂缝深处,一只又一只巨大、猩红、充满了暴虐与饥渴的眼球,缓缓睁开!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阳介一把将小豆和南野葵护在身后,仰头望向那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天灾异象,眉心那一道细微的金痕灼烫如烙。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风中,传来了孩子们劫后余生后,更加大声、更加坚定的朗读声。
“我叫田中六太……”
“我叫菊池早纪……”
“我叫千波仁志……”
那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沉睡了数百年的忍界,正在被这些微不足道的名字,缓缓唤醒。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宇智波阳介缓缓闭上了双眼。
外界的喧嚣与地裂天崩仿佛都已远去,他的心神,沉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由无数英灵意志构成的共鸣之海。
南贺川之战的余波尚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