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仿佛在以那道从容的动作给自己留下一段组织语言的时间。
然后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玄真子,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他已经经过反复验证的结论般的笃定与耐心:
“真人说得不错。现在的火铳,确实就是真人说的那样,速度慢、射程短、威力有限、装填麻烦。”
“但那是因为现在的火铳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空间,不过现在已经有人对此做出了改良。”
“真人若是有机会亲眼看到改良后的火铳,便会明白,现在的火铳与改良后的火铳,中间隔着一道如同九品与二品之间的鸿沟般的距离。”
他微微后靠了一些,声音中那层从容依然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却多了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形成的基本判断般的笃定:
“当然,火铳对于武道强者来说不值一提。再好的火铳,在二品宗师面前也如同一根烧火棍,真人的修为,自然不会被火铳所威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火器的威力是巨大的。”
“但训练一名弓箭手需要数年之功,训练一名骑兵更需要马匹、鞍具、长年累月的练习,而训练一名火枪手,只需要短短几个月。其中差距可想而知。”
他微微抬了抬手,仿佛在以那道动作来收束他已经说过的那番话:
“我敢断言,未来的战场,必将被火器所主导。颂室若是能提前接受这场军事改革,即便你们的人少,依然会变得强大。”
“以火枪的射速和射程优势,配以火炮的远程压制,你们在面对数量数倍于己的敌人时,依然能够掌握战场的主动。”
洞中安静了片刻。
玄真子没有再开口反驳,他只是微微皱着眉,目光在陈洛面上停驻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陈洛的那番话。
他虽然对火器依然心存疑虑,但陈洛在说那些话时那种如同在描述他已经亲眼验证过的事物的笃定语气,让他那道原本坚实的质疑如同被流水持续冲刷的河岸般,正在以他能够感知到的速度缓慢地剥落着细微的碎屑。
烛火在无风的洞中稳稳地燃烧着,将四人的面孔映照得温暖而清晰。
赵清漪坐在烛火旁,手中那杯茶已经凉了许久,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舆图上,仿佛在借着那道注视来消化陈洛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心中正在经历着一阵如同被持续注入暖流般的涌动。
那些她此前反复思考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问题,如何在夹缝中起事、如何避开朝廷与燕军的锋芒、如何在起事之后寻找一条可持续的道路。
在陈洛方才那番话中被一一拆解,如同一道被堵住了多年的河道忽然被人疏通开了一道缺口,让她原本堵塞在胸口的那些积压之物终于找到了流淌的方向。
她想起这些年来自己的殚精竭虑、如履薄冰。
光复颂室,那是她自幼便被灌输的使命,是她祖父、父亲、以及颂室遗脉数代人共同的执念。
她并非没有想过放弃,但那条路一旦踏上了,便由不得她回头。
数代人的梦想压在她肩上,如同一座她无法卸下的山,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即便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上般不敢用力。
她麾下那些信徒,数十万之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如同水中沙。
那些人大多是盲从的信众,因为闻香教的教义和她的个人魅力而聚集在周围,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追随者。
若是她不能给他们带来希望、不能让他们看到前路的光亮,那些人便会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堆般迅速消散。
越是关键的时候,她越是需要谨慎,越是需要谋定而后动。
这也是她为何千里迢迢从山东跑到边关来当面请教陈洛的原因。
她麾下的那些人大多是草莽出身,有勇气、有热血,却缺乏真正能够规划长远战略的眼光。
而陈洛不同,他是状元,是实实在在饱读经书的知识分子,他的视野和思维框架远非寻常江湖中人所能比拟。
燕王以藩王之尊,居然愿意任命他为军师,军师这个位置,从来只有胸有乾坤、智谋无双的人才能担任。
燕王既然敢把这个位置交给他,那便说明他对陈洛的信任已经达到了足以托付全局的高度。
她与陈洛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同盟,更是亲密恋人。
她在他面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时刻保持那副闻香教圣女的光辉形象,也不需要像在那些信徒面前一样以教义和信仰来支撑她的每一句话。
她可以在他面前露出迟疑、露出困惑、甚至露出软弱。
而他会以他的方式为她提供方向,如同在黑暗的旷野中为她点亮一盏灯。
此刻,在陈洛那番清晰而完整的规划之下,她觉得自己眼前仿佛被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门,那些她此前反复思考却始终看不清的路径,正在那扇门后以它本来的面貌向她展开。
造船、练水军、改良火器、跨海迁徙、建立海上基业,每一个环节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有方向、有重点、有先后顺序。
她想着,若是有他在身边时刻辅助,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被点燃的火苗般在她胸中迅速扩散开来。
她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洛的面容上,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一道细碎的光点。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道她已经反复斟酌过的心意以最直接的方式交付出来般的坦诚与认真:
“陈洛,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今我起事在即,正需要你的辅助。不如你跟我一同回青州吧。”
她说出这句话时,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件珍贵的事物小心翼翼地捧到对方面前时特有的审慎与期待,既想让他看到那道邀请的诚意,又害怕那道邀请会被他因为某些她无法改变的原因而拒绝。
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被儿女情长所束缚的人。
他心中装着更大的棋盘,牵涉到燕王、朝廷、天下大势,他如今的位置和选择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她依然想要说出这句话,至少让他知道,她希望他能站在她身边。
陈洛感受到赵清漪那道目光中的真诚与期待,如同一道温暖的溪流般从她的眼中流淌而出,带着一种她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柔软与坦率。
他心中微微动了一下,那道暖意在他胸口的某个角落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如同一片被夜风拂过的羽毛般轻盈而真实。
他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邀请他,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能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走那条她独自背负了太久的道路。
但他无法答应。
原因很简单,却不足以向外人道明。
燕王这边,朱长姬和孔公妍是系统评定为二品倾城级别的红颜,那是他目前在这方世界遇上的最高品级的女性,无论是武道修为、身份地位都远非其他女子可比。
二品倾城的两千基数,配合高波动的情绪互动,每一次收割的缘玉都是一笔可观的进账。
而赵清漪虽然是四品芳仪,五百基数,放在寻常情况下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收获了,但与朱长姬和孔公妍相比,那道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他在这方世界的立足之本,归根结底是系统的反馈与自身的武道晋阶。
红颜鉴心录的运转逻辑决定了,品级越高的红颜,越值得他投入更多的精力与时间。
燕王阵营这边,不仅有朱长姬和孔公妍两位二品倾城坐镇,还有白昙这位四品芳仪,其中的综合收益远非赵清漪一方所能比拟。
他若是因为一时情动而跟随赵清漪去青州,丢掉的将是一整片已经耕耘成熟的缘玉沃土。
当然,这个理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
他必须委婉,必须让拒绝的理由听起来合理而真挚,既要让赵清漪理解他的立场,又不能寒了她那份真心实意的感情。
她对他动了真情,那是他能够清晰感受到的。
她看他时的目光、她说话时语调中那道细微的温度变化、以及她方才问出“不如你跟我一同回青州吧”时那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她不会对其他人展露的柔软与信任。
他若是以粗暴的方式拒绝,不仅会伤害她的感情,也会动摇两人之间那道经过一年多时间积累起来的信任基石。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正了正神色,目光迎上她那道带着期待与紧张的眼眸,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他经过反复斟酌后得出的结论般的郑重与诚恳:
“清漪,并非我不想跟随你。能与你长相伴随,也是我所愿也。”
他先给了她一道肯定的前提,让她知道他的拒绝并非因为感情不够,而是因为更加重要的考量。
他看到她的目光在他这句话中微微亮了一下,如同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烛火般在夜色中跳动着,他知道这句话起了作用,便继续说了下去:
“但颂室大事为重。我不能因为贪图恋情而误了大事。你想想,我若跟随你左右,最多也就能做一些出谋划策之事。”
“以你的聪慧和身边众人的能力,那些策略层面的建议,即便没有我,你们自己也能琢磨出来。我在你身边的作用,其实十分有限。”
他看到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他这番话的走向。
他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沉浸在那道思考中,而是继续沿着那条他已经准备好的路径向前铺展:
“而我之所以选择燕王阵营,自有我的考量。燕王天命所归,这一点我在北地的这段时日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
“我在他这边的位置越高、越稳,那我能调动的资源、能接触到的信息、能为颂室提供的帮助便越大。”
他的手指在摊开的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从山东半岛的位置划向北直隶的范围:
“我之所以能知道海外诸国的情况,知道山东各处兵马的具体部署,知道近海与远洋船型的差别,知道火器改良的可能路径,这一切都得益于我如今身处中枢。”
“之前在翰林院,我有机会接触到朝廷积累的各类典籍和档案;如今在燕王府,更有燕王数十年经营所积累的详尽军情和四方情报。”
“正是有了这些资料库的支持,我才能做出那些战略构想,才能为颂室规划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赵清漪的面上,语气中那层郑重之中带着一道如同在交付一道他深思熟虑后的判断般的笃定与温度:
“若是我跟你回了青州,远离了中枢,这些情报来源便会中断。”
“以后颂室再需要了解朝廷的动向、燕军的部署、海外的局势,便只能依靠那些零散的传闻和二手的信息。”
“那与身处中枢、每日接触到第一手情报相比,差距如同天壤。”
因此,为了颂室的大业,我们目前还不能在一起。”
“我留在燕王这边,才能更好地为你提供那些你在青州无法获得的东西。”
“情报、技术、战略视野,这些都远比我在你身边出一些浅薄策略来得重要。”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面容上停驻了一瞬,语气中那道温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你应该可以理解。”
赵清漪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落在他面上,那道因为方才的邀请而微微泛起的期待与紧张,正在她那道如同被缓缓开启的认知框架中逐渐平复下来。
她确实理解了。
她想起当初两人在京师时定下的同盟计划。
陈洛留在朝廷中枢,为她提供情报和战略支持。
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始终如一地在履行那道约定。
山东各处兵马的具体分布、沿海卫所的布防情况、朝廷与燕军之间的战局变化。
那些信息如同一道道被持续输送的活水般通过陆清尘的传递抵达她手中,让她在山东决策时有了比之前更加清晰的依据。
若是他跟她回了青州,那些情报的通道便会被切断。
而她麾下的那些人在情报搜集和战略分析方面,远不及陈洛身处中枢时能够接触到的信息质量与广度。
他的选择,依然是为了她。
赵清漪心中那道因为被他拒绝而微微泛起的一丝失落,如同被一层温暖的流水轻轻覆盖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深沉而真切的感动。
她看向陈洛的目光中那些情绪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水面般清澈而分明。
她想起两人从初识到如今,他始终都是这样,他为了她可以奋不顾身。
他从未变过。
她心中那道因为长久分离而积攒的相思,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般在胸中燃烧起来,带着一种她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冲动。
她想要站起来,想要越过那张摊开的舆图和那些散落的茶盏,投入他的怀抱,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以最直接的方式来安放这长久以来的思念之情。
但玄真子和陆清尘就在一旁。
她的身份、她的位置、以及她作为闻香教圣女和颂室遗公主所必须保持的那份矜持与克制,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般横亘在她与那道冲动之间。
她只能以目光来传递那些她无法以行动表达的情绪,如同在烛火的映照下将一道无声的暖流投向他的方向。
她的眼神告诉了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