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镜子，隔绝两个世界。
柏源自有意识起便待在那面镜子里，他时常观察外面的世界。每当阿特兰纳人站在他身前，他会揭示眼前的真相。
但真相，并不总是被人接受。
久而久之，他被移入阿特兰纳的宝库，逐渐蒙尘。
黑暗与他作伴，一丝光亮都成为日常的奢侈，但他并不怨恨他们的所作所为，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相需要付出的代价。
只是，他眼睁睁看着阿特兰纳人被欲望蒙蔽，却无法将声音传递给他们，就像他们拒绝真实一样，柏源也越来越沉默。
神殿倒塌、王朝覆灭，柏源的心一点点冷却，直到一伙人将他从宝库盗走，他得以重见天日。
但阿特兰纳已经物是人非。
从今往后，何处是家？
很长一段时间，柏源都将自己封闭在镜子里，他不去关注外界世界的繁华，甘愿留在虚无的镜中世界。
“…阿特兰纳。”
柏源抬起头，透过镜面注视远方的她。
他有多久没有听过他人对阿特兰纳的呼唤了？
不同于强盗的怀念或愧疚，她更多是一种好奇，一种对真相的渴望。
想见她。
但他身处镜子里，想见她只能通过一些手段。柏源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一次动用自己的能力。
他修改了强盗的认知，为她铺好了通向他的道路。
当他与她对视的刹那，柏源久违地笑了。
如果她知道他们的相遇是他一手创造的，还会对他笑吗？
他似乎明白了阿特兰纳人的想法，身为真实的他，逐渐向谎言倾斜。
欲望似乎永远也不会被满足，在见到她后，他想要触碰她。
冰凉的镜面隔绝了她的温度，似乎让他们的心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膜。
是不是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柏源愣住了，他竟然害怕知道真相。
从镜子中出来后，柏源一直没有放下心中那一丝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待在她的身边。她不需要自己的帮助，那自己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呢？
“你的确是镜灵没错，但在我眼里，你首先是柏源。”
“如果你感到不安的话，那我许愿…”
“让柏源获得幸福吧。”
柏源一时陷入沉默，阿特兰纳视他为真相的代言人，最终将他舍弃，但眼前人却将他奉为珍宝…
只因为他是柏源。
当初的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何处是家？
她的身边，便是他的家。
他已经不需要通过他人确认自己的价值了，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是谁，始终有人会相信他，会等着他走出那面镜子。
此刻，谎言与真实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真实。
他曾经见证阿特兰纳百年的历史，当他与水瓶交易时，他意识到即使他离开阿特兰纳，那些过往从未离他远去。
但随着回忆渐渐消散，他终于成为了“柏源”。
他的眼前，是广阔的世界。
他们随船只一同起航，在不知名的远方留下自己的足迹。
他们前往沙漠，亲手触碰肆虐的风沙，他赶跑那些盗匪，与当地居民打成一片。
“柏源，要不试试看不用能力看世界？”
她迎着头顶的烈日笑着对他道。
他习惯看穿人类的真心，但当他只用眼睛看世界，却多了许多新奇的体验。
“英雄，这些衣服给你们，避避风沙吧！”
柏源接过居民递过来的白色长袍，洁白的颜色有一些刺眼。
“这颜色好，以后就当做‘白塔’的标志好了。”
她帮自己披上白袍，柏源却觉得此时的她比太阳还耀眼。
但有时候，她又显得很真实。
“柏源，快看看他有没有在说谎！我有预感这批货价格绝对高了！”
柏源弯起眼眸，将她搂入怀中。
果然，他喜欢她。
如果他不是镜灵就好了，他就可以和她一同老去。
“白塔”不断壮大，他也在她的陪伴下越来越像一个“人类”。
直到她最终离开他。
她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却有迹可循。
柏源将她留下的字条存放在记忆深处，在那一刻，他已经做出决定：
这是他最后一次修改认知，他要伪装成她从未离开。
即使只有他记得这一切。
他模仿她的处事原则，模仿她对待他人的态度，他似乎越来越像她了。
但时间是那样残忍，它不断夺走他们相处的一点一滴的记忆。
一切像流沙一样缓慢流走，他却无可奈何。
“团长，又到了一批货，请你过目。”
男孩已经长大，他的早慧让他成为“白塔”数一数二的能手，但每当这时，柏源都会笑着纠正他：
“我是副团长，不要忘记了。”
对上男孩疑惑的目光，柏源又忽地说不出话。
真的只有我记得你了…
过去他待在那面镜子中，身边只有黑暗；现在他周围只有光明，却是一样的孤独。
等待成为最幸福也最无望的过程，他在永恒的尽头捕捉她的笑颜，在午夜时分眺望他们存在的虚影。
不知不觉，竟真的应了男孩当初那句话。
“白塔”已经成为第一商团，他的桌面堆满了各地的资料。
他们曾一起走过的地方、没走过的地方，他都走了个遍。不管他走到哪里，那身洁白的长袍都会引人惊叹：
“他们就是‘白塔’！”
“白塔”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但柏源想要的，从来是她简单的一句呼唤。
他们之间，是他先迈出了第一步，摆脱孤寂的代价，是清醒的沉沦。
“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想方设法接近你。因为爱本身并不纯粹。”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中留下印记，柏源站在港口，目光看向大海。
“副团长，你又在这里看海了。”
柏源不答，记忆回溯到他们返回的那一天。
她背对着阳光向他说出“我爱你”。
柏源耳边仿佛炸开一般，被她眼中的爱意吞没，半天说不出话。
“我…爱…”
他嘴巴动了两下，被她的指尖抵住。
“柏源，如果哪一天你意识到什么是‘爱’，再对我说吧？”
风带来海洋特有的咸味，柏源用手遮住眼睛，呢喃道：
“我爱你。”
我会一直等你。
“副团长，听说灰岩港最近来了一伙海盗，要去什么地儿来着…”
“对，阿特兰纳！”
他用一个维系至今的谎言去换取她存在的真实。
风中传来絮语，柏源站在原地良久，最后笑了。
我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