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元佑元年正月抵达京城,被任命为右司谏,在此期间,上了《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由此,有些章惇的拥趸,认为苏辙“忘恩负义”,狂踩昔日哥哥的救命恩人。
首先,此前辟谣1已经说了,章惇在乌台诗案中,压根没有替苏东坡说过一句话,不过是事后,见尘埃落定,不会受牵连了,写信安慰了好朋友几句。
所谓的“帮苏东坡说话”发生在乌台诗案的三年后,宋神宗有意启用苏东坡的时候,是窥探圣意,帮着宋神宗敲边鼓。
所以,即便苏辙上了《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也不存在所谓“忘恩负义”,因为章惇对苏东坡,从来就没有什么“救命之恩”。
两人并没有到达两肋插刀的地步,只是普通的好友+亲戚而已。
接下来,让我们还原一下这件事的真实历史场景。
首先,我们要了解,苏辙此时担任的“右司谏”,是什么意思。
权力越大,人越容易飘,越容易为所欲为。
所以,约自秦朝开始,就设置了“御史”,监察百官不法。设置“谏大夫”,规谏君主过失。
两者合称“台谏”。
到了宋朝,台谏职能开始交叉,谏官获得监察百官职权,御史取得言事权。
就是说,不管你是御史还是谏官,既可以规劝君王,也可以弹劾百官。
台谏官每个月必须有工作量,为了让你工作量饱和,甚至允许“风闻奏事”,就是说,你弹劾的是道听途说的流言蜚语,也可以,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可怜的欧阳修,就是因为政治斗争,两次被造黄谣,而遗憾离场。
“台谏”官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骂人的,骂得越狠说明你越有用。
比如说,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大家印象里,是个温和派,主张调停新旧党。
但是,他当谏官的时候,骂人可狠了,几乎骂出了两宋的新高度。
治平三年正月,在欧阳修的力挺下,濮议之争终于告一段落,濮安懿王要开追崇典礼了,御史台的不敢骂始作俑者宋英宗,疯狂攻击帮着宋英宗洗地的欧阳修和宰相韩琦。
【侍御史范纯仁、太常博士监察御史裹行吕大防合奏日:“豺狼当道,击逐当先,奸邪在朝,弹劾敢后?
伏见参知政事欧阳修首开邪议,妄引经据,以枉道悦人主,以近利负先帝,欲累濮王以不正之号,将陷陛下于过举之讥,朝论骇闻,天下失望!......
至于宰臣韩琦,初不深虑,固欲饰非,傅会其辞,诖误上听,以至儒臣辑议,礼院讲求,经义甚明,佥言无屈,自知己失,曾不开陈,大臣事君,讵当如是!
公亮及梁,备位政府,受国厚恩,苟且依违,未尝辨正,此而不责,谁执其咎?
臣等地居言职,势不嘿全,请尚方之剑,虽古人所难,举有国之刑,况典章犹在,伏请下修于理,及正琦等之罪,以谢中外。......《续资治通鉴长编》】
【豺狼当道,奸邪在朝】这八个字,直接把欧阳修,韩琦,曾公亮等宰指一竿子全部打死。
最后要求“请下修于理,及正琦等之罪,以谢中外,就是要把欧阳修下大理寺狱,并论宰相韩琦的罪,以谢中外。
之后,范纯仁还单独上奏章弹劾韩琦,差点把韩琦气死:
【范纯仁又独奏:“皇太后自撤帘之后,深居九重,未尝预闻外政,岂当复降诏旨,有所建置?.....
自此权臣欲为非常之事,则必假母后之诏令,以行其志。
今一开其端,弊原极大,异日或为权臣矫托之地,甚非人主自安之计。”
韩琦见纯仁奏,谓同列日曰:“琦与希文恩如兄弟,视纯仁如子侄,乃忍如此相攻乎?”《续资治通鉴长编》】
范纯仁这段话言辞极为阴狠,直接暗示韩琦是权臣假传太后诏令,欲行非常之事。“必假母后之诏令,以行其志”。
之前历史上假传太后诏令的有谁呢?
知名的主要是司马懿诛曹爽、司马师废曹芳、萧鸾+废萧昭业、萧昭文,萧衍废萧宝卷+等等。
在中国古代,任何一个大臣被暗示是司马懿,肯定都会急啊。
韩琦看到范纯仁的奏折,直接气到心梗,说,我和范仲淹亲如兄弟,对范纯仁也就像亲侄子一样爱护,他怎么忍心这么搞我呢?
不是人心不忍心的问题,是你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当台谏官,就得骂人,否则就是尸位素餐。
确定了“右司谏”的工作范围,我们再来看苏辙当时怎么履职的。
苏辙上任后,针对“免役法”“青苗法”还有各种政策,提出的建议,跟文章无关,就不赘述了。
在这里,我们来看一下,苏辙弹劾了哪些人。
在弹劾人之前,苏辙先上了一哥《乞选用执政状》,把朝中的宰指大臣全部批评了一遍。
【苏辙《乞选用执政状》节选:谨按左仆射蔡确,憸(?xiān?)佞刻深(意思是?奸邪谄媚、苛刻严酷),以狱吏进,右仆射韩缜,识闇(àn)性暴,才疏行污(wu)(意思是没见识还暴脾气,没才华还品行不端),枢密使章惇,虽有应务之才,而其为人难以独任(意思是章惇虽然有才,但是不能独当一面),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左丞吕公着,虽有忧国之志,而才不逮心(意思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至若张懆、李清臣、安焘,皆斗筲之人,持禄固位,安能为有,安能为无。(这几个人别提了,都是没才干庸碌之人,纯粹凑数的,由他们也行,没他们也行。)
陛下必谓此等皆先帝旧臣,不欲罢去。】
来对比一下,苏辙这篇奏状,是不是对章惇“情有独钟”?
别人的评价都不堪入目,唯有章惇,对他的批评是“难以独任”(不能独当一面),还肯定他“有应务之才”。
然后,苏辙开始跟着其它台谏官一起冲刺日常业绩了。
苏辙在左司谏任上,苏辙弹劾的知名官员,有右仆射(右相)韩缜,知枢密院章惇,知开封府蔡京,资政殿大学生吕惠卿及吕惠卿兄弟吕和卿。
首先看弹劾的次数:
弹劾韩缜四次(《乞黜降韩缜状》: 右臣近三上章,乞罢免右仆射韩缜,至今未蒙施行。)
弹劾蔡京七次(《乞罢蔡京知开封府状》《再乞责降蔡京状》,《言蔡京知开封府不公状》(这个有五状)
弹劾章惇一次《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
劾吕惠卿四次(《乞诛窜吕惠卿状》,非常狠,直接让杀了吕惠卿,《论吕惠卿状》(三次))
弹劾吕和卿两次(《乞责降吕和卿状》,《再乞罪吕和卿状》)
弹劾吕温卿一次(《乞兄子迈罢德兴尉状》,这时候苏迈任饶州德兴尉,吕温卿任绕州知州,苏辙怕吕温卿陷害苏迈,请求让苏迈罢官。)
弹劾别人都是N次,弹劾章惇,只有一次,苏辙真的对章惇手下留情了。
再来看一下苏辙对他们的用词和态度。
我们先来看苏辙对韩缜的弹劾《乞黜降韩缜状》。
【十六日 右臣近三上章,乞罢免右仆射韩缜,至今未蒙施行。
窃谓缜奸邪无状,略与蔡确等。
而(蔡)确犹颇有吏干,粗知经史,缜为枢密,与宋用臣、张诚一等共建修城养马之议,迷国误朝,罪与确均,而不学无术,去确远甚。.....
而沿边险要,举以资敌,此乃万世之深患,缜以一死为谢,犹未塞责。
有不如臣言,甘伏讪上之罪。若臣言不妄,亦乞稍正典刑,以谢天下。】
苏辙弹劾韩缜的用词“奸邪无状”“迷国误朝”“不学无术”“以一死为谢,犹未塞责”,一个比一个重,最后直接说,你韩缜应该以死谢罪!
苏辙还发狠赌咒发誓,说我说的要是有半句虚言,”乞稍正典刑,以谢天下”!
你说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把话说得这么绝?
再看,苏辙的《乞诛窜吕惠卿状》:
【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惠卿,怀张汤之辨诈,兼卢杞之奸凶,诡变多端,敢行非度,见利忘义,黩货无厌......其私行险薄,非人所为,虽闾阎下贱,有不食其余者......盖其凶悍猜忍如蝮蝎,万一复用,睚眦必报,是以言者未肯轻发。
伏乞陛下断自圣意,略正典刑,纵未以污斧钺,犹当追削官职,投畀四裔,以御魑魅。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前头的词语,只要懂中文的,应该就能看出来,骂得有多脏,多狠了。
最后,直接让“略正典刑”,就是砍头,纵然不能把他头砍了“污斧钺”,也该“追削官职”。
包括吕惠卿后来的被贬制书,是苏东坡写得,也是把吕惠卿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从这里看,苏家兄弟和吕惠卿兄弟的仇怨真的不死不休。
所以,苏东坡被贬岭南,大概率是吕惠卿党羽的报复,章惇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吕惠卿在元佑年间,其实也不算很惨。他最后是“为建武军节度副使,建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吕惠卿是福建人,建州是福建路的最高府邸,福建最重要的两个城市就是福州和建州,统称“福建”。
建州相对于杭州,苏州来说,当然不算好地方,但是对于吕惠卿来说,算是极好的地方了。
毕竟,离家乡近,风土人情都熟悉,饮食什么的都适应,旧党对他算是很不错了。
事实上,元佑时期,唯一比较恶劣的,就是蔡确的车盖亭诗案。
但当时旧党也有很多人,帮着蔡确说话,说不能贬得这么狠。
甚至苏东坡也在帮忙出主意,让皇帝严惩,高太后宽恕,但是高太后没听他的。
因为蔡确与高太后争“定策之功”,的确触到高太后逆鳞了。
你蔡确要是有什么“定策之功”,那岂不是说我高涛涛有废立之意?
要是汉唐时期,蔡确敢这么搞,有几个人头都不够砍的。
也就宋朝比较文明,蔡确还能活着被贬。
事实上,车盖亭诗案打击面也不广,真正被贬的新党官员,也就蔡确、邢恕两个人。
反而,是元佑初年得势的王存、范纯仁、彭汝砺等旧党官员,帮蔡确说话被牵连外放。
再来看苏辙弹劾蔡京的用词:
【《乞罢蔡京知开封府状》:谨按权知开封府蔡京,职在近侍,身为民害,若不知旧法人数之冗,是不才,若知而不请,是不忠。
京,新进小生,学行无闻,徒以王安石姻戚,蔡确族从,因缘幸会,以至于此.....】
【《再乞责降蔡京状》:京文学、政事一无所长,人品至微,士论不与。若不因缘蔡卞与王安石亲戚,无缘兄弟并窃美官.....】
直接骂蔡京“不才”“不忠”,说他“文学、政事一无所长,人品至微”,就是考裙带关系上台的,骂的也很脏。
好了,领略了苏辙的毒舌战斗力之后,我们再来看苏辙弹劾章惇的这封《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的具体内容。
【臣闻朝廷进退大臣与小臣异,小臣无罪则用,有罪则逐。至于大臣则不然,虽罪名未着,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中间引经据典略过)
臣窃见知枢密院章惇,始与三省同议司马光论差役事,明知光所言事节有疏略差误,而不推公心即加详议,待修完成法然后施行。而乃雷同众人,连书札子,一切依奏。(章惇知道司马光说的不对,但是在宰执共同商议修订役法的时候,不详细商议,而是跟着大家说,好好好,行行行,不发表任何意见。)
及其既已行下,然后论列可否,至纷争殿上,无复君臣之礼。(等到役法修订好了,到朝堂上来讨论,是否可行的时候,章惇开始发力了,对着司马光一顿输出。)
然使惇因此究穷利害,立成条约,使州县推行,更无疑阻,则惇之情状犹或可恕。(苏辙表示,如果此时章惇究穷利害,帮忙修改役法,让役法能够在州县更好地推行,那么章惇的做法可以原谅。)
今乃不候修完,便乞再行指挥,使诸路一依前件札子施行,却令被差人户具利害实封闻奏。(但是,现在役法还没修好,章惇明明自己都说役法有问题,对司马光一顿输出,却又上奏请求施行有问题的役法,然后让当差的百姓来上告役法有问题。)
臣不知陛下谓惇此举,其意安在?
惇不过欲使被差之人有所不便,人人与司马光为敌,但得光言不效,则朝廷利害更不复顾。(苏辙认为,章惇并不是想帮司马光修订好役法,让老百姓更便利,而只是想,借此让司马光丢脸,让司马光的信誉全无。)
用心如此而陛下置之枢府,臣窃惑矣。(苏辙认为,章惇这样不顾大局,只顾自己争权夺利的行为,不适合再作为宰执待在朝中。)
尚赖陛下明圣,觉其深意,中止不行,若其不然,必害良法。
且差役之利,天下所愿,贤愚共知。行未逾月,四方鼓舞。惇犹巧加智数,力欲破坏。
臣窃恐朝廷急有边防之事,战守之机,人命所存,社稷所系,使惇用心一一如此,岂不深误国计?
故臣乞陛下早赐裁断,特行罢免,无使惇得行巧智,以害国事。】
这篇奏折从到头尾,在就事论事,除了揣测章惇居心不良,“行巧智,以害国事”,没有其他严厉的人身攻击。
相对于苏辙对韩缜,吕惠卿,蔡京等人的毒舌来说,真的是太温和,太温和了。
而且,根据苏辙的讲述来看,章惇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不清白。
从章惇本人的个性来看,他就是这种人。
如果他帮着司马光修改役法,等役法落实成功,身为宰相的司马光,会得到绝大部分的政绩,章惇只能作为副手,获得少部分政绩。
这对章惇来说,是不可忍受的,他不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所以,他一开始在宰执私下共同商讨的时候,不发言,等到呈到御前了,再发言攻击司马光不行,显示自己的“行”。
总而言之,意思就是,赶紧让司马光这老村夫下台,让我章惇上。
元佑朝是旧党执政,让你章惇在朝上待着,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更进一步,想屁吃呢?
最终,章惇又一次跟司马光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说得太嗨了,把太皇太后惹恼了,直接把他外放为汝州知州了。
元丰五年(1082),章惇被“下诏授予门下侍郎”,进入宰执序列。
到元佑元年(1086),章惇已经身为宰执整整四年了,按照宋朝的宰执在朝惯例,也该外放了。
宋朝的宰执官员,一般最多也就当三四年,就会被外放。
范纯仁元佑时期先外放,再回朝为相,韩琦也曾外放,文彦博第一次成为宰执到最后一次之间外放过三次,还有蔡京,四次为相,都是外放,再调回来,再外放,再调回来,再外放,再调回来。
章惇是北宋唯一一个,连续当了7年宰相的。
可见宋哲宗对他的确很信任,当然,那时候,新党也没有人能和章惇掰手腕。
在北宋的政治体制中,外放根本不是夺取政治生命,只要没有夺职,就代表还是最受尊崇的重臣。
章惇元佑元年闰二月,被外放为汝州知州的时候,保留着“正议大夫”的官衔,【元佑元年闰二月,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章惇,可守本官,知汝州。】
“正议大夫”是非常高的官阶,旧党的宰执里刘挚、苏辙是太中大夫,比章惇低一级,范纯仁是通议大夫和章惇同级,只有苏颂、吕大防为光禄大夫,比章惇地位高一些,但那是因为苏颂、吕大防年纪比较大,资历比较老,本来就比章惇官阶高。
只有像苏东坡,吕惠卿那样“不得签署公事”,才算是真正的结束政治生命。
而章惇在整个元佑朝,从来没有落到“不得签署公事”的时候。
两次“提举杭州洞霄宫”,一次是自己请求回苏州照顾老爹;第二次是老爹死了,章惇守丧朝廷照顾他,给他多发份工资。
而且,章惇守丧期一结束,立即获得了湖州知州这样的美官。
而身为高太后“宠臣”的苏东坡,也就得了个和章惇同级别的杭州知州而已!
最后的最后,苏辙在那个时候,能不能不弹劾章惇呢?
不可以。
因为苏辙跟章惇有亲戚关系。
苏辙的大儿子苏迟娶妻梁氏,梁氏有个妹妹,嫁给了章惇的儿子章援。
所以,苏迟和章援是连襟。
苏辙次子次子苏适(kuo)娶妻黄氏,黄氏的父亲黄寔(shi)是章惇的亲外甥。
(后来,苏辙幼子苏远娶了黄寔(shi)另一个女儿。)
苏辙跟章惇本来就有亲戚关系,如果不履行左司谏的职责,跟着队友一起“冲锋”弹劾,马上就会被队友弹劾“包庇姻亲”,然后被罢官外放。
苏辙从嘉佑二年(1058年)考中进士,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有入朝当官过,甚至连知州这种品级的官都没做过,做的都是幕府官,州学教授,县令这样的非常小的官。
现在好不容易入朝当官了,人也快50岁了,再不拼一把,就一眼望到头了。
这个时候,你让他为了一个远房亲戚,放弃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机遇,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
脑子秀逗了才会这么做吧?
而且,不管苏辙弹不弹劾章惇,其它御史,谏官都会弹劾,章惇最终还是会被外放。
外放而已,还是好好当他的地方官,又不是掉脑袋。
苏辙不跟风“队友”弹劾,然后呢?
章惇依旧外放,做他的汝州知州,而苏辙本人被弹劾,罢官,一辈子再也没可能入朝,只能做低微的县令。
苏辙到底有什么理由,做这样,既不利人,又损己的蠢事?
当然,苏辙虽然跟风弹劾了,却是出工不出力,用词温和,基本上没有人身攻击,极为照顾章惇的脸面。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回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