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场对手戏被安排在了周三的下午。
剧本里写的是妹妹在画画,同学走过来,想看她的画。
妹妹不让,把画藏到身后。
同学说,我就看一眼。
妹妹摇摇头。
同学伸手去抢,妹妹躲开了。
画掉在地上,同学捡起来,看了很久,说,你画得真好。
妹妹低下头,不说话。
很简单的一场戏。
但是董小斌不想演了。
他已经演了六年的“同学”。
在无数部电视剧里,他演过主角的同学、邻居、朋友、对手。
每一个角色都差不多,每一场戏都差不多。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抢戏。
是的,抢戏。
经纪人教过他,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要做点动作,要让人看见你。
哪怕不是你的台词,也要有反应。
这样剪辑的时候,导演才会留下你的镜头。
陈嘉上喊了开始。
星星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画纸,手里握着笔。
她画的是那颗很小的星星,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
董小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画。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镜头。
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这样能让自己入画。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星星没有抬头。“星星。”
“让我看看。”他伸出手。
星星把画藏到身后。“不要。”
“我就看一眼。”
星星摇摇头。
董小斌伸手去抢。
他的手很大,动作很快,故意从镜头前划过,带起一阵风。
星星躲开了,但画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董小斌弯腰去捡,身体挡住了星星,也挡住了画。
他捡起来,看了很久。
按照剧本,他应该看几秒,说“你画得真好”,然后还给星星。
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嘉上皱起了眉头。
“小斌。”陈嘉上叫他。
董小斌抬起头,装作刚回过神。
“啊?”
“看够了没有?”
董小斌低下头,把画还给星星。
“你画得真好。”声音很轻,但很标准。
星星接过画,没有说话。
“卡。”陈嘉上走了过来,看着董小斌。“你刚才在干什么?”
董小斌低下头。“在看画。”
“看了多久?”
“不知道。”
“你在抢戏。镜头在你身上,你就不动。你挡住了星星,挡住了画。这是她的戏,不是你的。”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陈嘉上叹了口气。“再来一条。你站在旁边,不要动。等她画完,你再说话。不要抢,不要挡。”
第二次拍摄。
星星画画,董小斌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声音很平,没有感情。
“星星。”
“让我看看。”
星星把画藏到身后。“不要。”
“我就看一眼。”
星星摇摇头。
董小斌伸手去抢。
这次他没有挡镜头,但他的手很重,碰到了星星的手腕。
星星缩了一下,画又掉了。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说:“你画得真好。”说完就把画塞回星星手里,转身走了。
“卡。”陈嘉上叫住他。“小斌,你怎么了?”
董小斌停下来,背对着镜头。“没怎么。”
“你刚才碰到星星了。她缩了一下。你太用力了。”
董小斌转过身,看着星星。
她坐在那里,揉着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红印,不深,但看得见。“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陈嘉上走过去,蹲在星星面前。“星星,疼吗?”
星星摇摇头。“不疼。”
陈嘉上站起来,看着董小斌。
“小斌,你休息一下。先拍别的。”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进化妆间,关上了门。
门关得很重,砰的一声,片场的人都听见了。
星星坐在窗前,揉着手腕。
那道红印还在,有点疼,但她不想说。
她看见董小斌的手,很大,青筋凸起,和他画里的那只手一样。
他画的是他哥哥的手,很大,很凉。
他记得的。
苏慕言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
“星星,手腕疼吗?”
星星摇摇头。“不疼。”
苏慕言轻轻握住她的手,看了看那道红印。
“有一点肿。我去拿冰袋。”
“哥哥,不用。不疼。”
苏慕言没有听她的。
他去拿了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她手腕上。
冰很凉,她嘶了一声,但没有缩回去。
“星星,刚才怎么了?”
星星低下头。“他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星星想了想。“因为他觉得星星告状了。”
“你告状了吗?”
星星摇摇头。“星星没有。星星只是画了画。他抢画,碰到星星。星星缩了一下。导演看见了。不是星星说的。”
苏慕言看着她。“星星,你怕吗?”
星星想了想。“不怕。但星星不想让他生气。他画过爸爸。他记得爸爸的手。很大,很凉。他画的是真的。”
化妆间里,董小斌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大,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刚才碰到星星了,不是故意的,但他没有道歉。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道歉。
他想起陈嘉上说的话——“你在抢戏。这是她的戏,不是你的。”他演了六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导演们都说他演得好,说他懂事,说他配合。
但陈嘉上说他抢戏。
他觉得不公平。
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动了一下,只是想让镜头看见他。
有什么错?
门被敲响了。
轻轻的,笃笃笃。
“谁?”
“星星。”
董小斌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打开门。
星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大手,很大,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整齐。
旁边还有一只小手,很小,放在大手旁边。
“这是你画的手。”星星把画递给他,“你画的是你哥哥的手。很大,很凉。你记得的。”
董小斌接过画,看了很久。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我不用你看。”
星星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的手在抖,画在手里哗啦哗啦响。
“星星,你刚才告状了吗?”他问。
星星摇摇头。“星星没有。星星只是画了画。你抢画,碰到星星。星星缩了一下。导演看见了。不是星星说的。”
董小斌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星星点点头。“星星知道。”
董小斌蹲下来,和她平视。
“星星,你疼吗?”
星星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红印已经淡了,只有一点痕迹。“不疼了。”
“你为什么不哭?”
星星想了想。“因为不疼。疼了才哭。不疼,不哭。”
董小斌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把画小心地收好。“星星,我以后不抢了。”
星星点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董小斌,你画的手,是真的。你记得的。你爸爸的手很大。星星看见了。”
董小斌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幅画,很久没有动。
下午,继续拍那场戏。
董小斌站在星星旁边,没有动。
他的身体很放松,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有点好奇。
“星星。”
“让我看看。”
星星把画藏到身后。“不要。”
“我就看一眼。”
星星摇摇头。
董小斌伸手去抢。
他的手很轻,没有碰到星星。
画从星星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几秒,说:“你画得真好。”然后把画还给星星,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陈嘉上没有喊停。
摄影机还在转,灯还亮着。
星星低下头,继续画画。
董小斌站在那里,看着她画。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好。停。”陈嘉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条过了。”
董小斌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星星的画,那颗很小的星星,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
但旁边有人看着它。
不是孤零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