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的话,苏慕言思考了很久。
“不要教,不要改,不要评价。只需要给她纸和笔,让她画。”道理他都懂。但是真的能做到吗?看着她画出那些旋转的星星、发光的海、只能长几片叶子的小树,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人能帮她一把,让她画得更好,是不是更好?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天,直到方若打来了电话。
“苏先生,周老师那边怎么说?”
苏慕言把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若笑了。“周老师是对的。周老师是天才,他忘了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路怎么走。”
苏慕言没说话。
“苏先生,星星有天赋。但是天赋需要土壤,也需要园丁。周老师不愿意当园丁,他只想等花开。花在开之前,需要浇水,需要施肥,需要有人帮它扶正被风吹歪的枝干。”
苏慕言听懂了。“你有推荐的人?”
方若又笑了。“有一个。她叫沈溪,我的学生。三十出头,画得不错,更重要的是,她教得好。不是那种‘你应该这样画’的教法,是那种‘你想怎么画,我帮你’的教法。”
苏慕言想了想。“我想先见见她。”
沈溪来的时候,是一个周二的下午。
星星还没有放学,苏慕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她。
门铃响了,他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卡其色长裤,平底鞋。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幅小画——一朵向日葵,花瓣却是蓝色的。
“苏先生?我是沈溪。”她笑了笑,笑容很淡,眼睛很亮。
苏慕言侧身让她进来。
沈溪走进客厅,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那面贴满星星画的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看得很慢,和苏慕言第一次看到这些画时一样慢。
“这是她画的?”她指着那幅星空。
“嗯。”
沈溪看了很久。“她几岁?”
“七岁。”
沈溪点了点头,继续看。
看到那幅海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幅画,她用了三种蓝色。普鲁士蓝、钴蓝、天蓝。一般孩子不会这样用,因为太接近了,容易糊在一起。但她没有糊。她的海是透明的,能看见海底。她知道普鲁士蓝重,钴蓝亮,天蓝轻。她没有学过色彩理论,但她的手知道。”
苏慕言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沈溪转过身,看着他。
“苏先生,你想让我教星星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不绕弯子。
苏慕言想了想。
“教她她想学的。不教她不想学的。”
沈溪笑了。“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如果她想学的东西,我觉得不对,怎么办?”
苏慕言看着她。“你觉得什么是对的?”
“我觉得,画画这件事,没有对错。只有真不真。她想画的东西是真的,她画出来的就是真的。我的工作不是告诉她什么是对的,是帮她把手里的工具用好。颜料、笔、纸、颜色、线条,这些都是工具。她想表达什么,我帮她找到合适的工具。”
苏慕言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说,不要教。”
沈溪点点头。“周老师是对的。但是我不是周老师。他是天才,他等花开。我是园丁,我浇水施肥。花还是自己开,我只是让它开得更舒服一点。”
苏慕言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亮,是那种见过很多花、知道花会自己开的笃定。
“好。”他说,“等星星回来,你们见一面。如果她愿意,就你来教。”
下午四点,苏慕言去接星星。
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看见他,笑着扑过来。“哥哥!”然后她看见站在苏慕言身后的沈溪,脚步慢了下来。
“星星,这是沈阿姨。她是画画的,想来看看星星的画。”
星星看着沈溪,沈溪蹲下身,和她平视。“星星,你好。我叫沈溪。”
星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溪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阿姨,你画的是什么?”
沈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阿姨是画画的?”
星星指了指她的帆布包。“包上有画。向日葵,但是花瓣是蓝色的。”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又看了看星星。“你观察得很仔细。”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速写本,翻开,里面是各种蓝色的小画。蓝色的向日葵、蓝色的山、蓝色的房子、蓝色的猫。“阿姨喜欢蓝色。”
星星接过速写本,一页一页的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片蓝色的草地上,手里举着一颗蓝色的星星。
“这是谁?”星星问。
沈溪想了想。“是阿姨小时候。”
星星抬起头,看着她。“阿姨小时候也想当画家吗?”
沈溪点点头。“想。阿姨到现在还在想。”
星星把速写本还给她。“那阿姨教星星画画吧。”
苏慕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对所有人都警惕,要观察很久才敢靠近。
现在她看一眼,就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
她长大了,也学会了看人。
沈溪正式教星星画画,是在那个周六。
她带了一箱颜料、几支笔、一叠纸,还有一块画板。
画板不大,对星星来说刚好。
星星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沈溪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颜料、笔、纸、画板、调色板、洗笔筒。她看得入神,像看一场魔术表演。
“星星,今天想画什么?”沈溪问。
星星想了想。“想画哥哥。”
苏慕言愣了一下。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这话,抬起头。
星星已经拿起笔,蘸了颜料,在纸上画起来。
她画得很快,不像以前那样一笔一笔地描,是那种看见什么就画什么的快。
沈溪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偶尔星星停下来,皱眉头,她会问:“怎么了?”
“手不够用。”星星说,声音有点沮丧。
沈溪看了看她的画。
画上是一个大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轮廓已经出来了,但手是模糊的,像一团没化开的颜料。
“手是最难画的。”沈溪说,“阿姨画了二十年,手还是画不好。”
星星抬起头。“那怎么办?”
沈溪想了想。“可以藏起来。把书画大一点,把手挡住。也可以不画那么清楚,让它模糊。模糊有时候比清楚更好。”
星星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手上加了几笔。
她没有藏起来,也没有让它模糊。
她画了手指,五根很短的手指,握着书页的边缘。
那手指不像大人的手,像是孩子的手。
苏慕言看着那双手,心里动了一下。
那是他的手,又不是他的手。
是星星眼里的他的手——温柔的,笨拙的,努力想握紧什么的。
沈溪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画完以后,星星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哥哥,像你吗?”
苏慕言走过去,接过画。
画上的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脸是模糊的,只有轮廓。
但是手很清楚,短短的,笨笨的,握着一本书。
“像。”他说。
星星笑了。
她把画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张纸。
“星星再画一张。画张奶奶。”
沈溪帮她换了一支笔,蘸了新的颜色。
星星低下头,开始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苏慕言坐回沙发上,看着她们。
沈溪坐在星星旁边,偶尔说一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
她不像老师,像一个朋友,一个也在画画的朋友。
他想起周远山说的话——“不要教。”沈溪没有教。她只是在旁边,等星星问。
等星星说“手不够用”,她才开口。
她给的也不是答案,是选择。
可以藏起来,也可以模糊。
星星选了第三种——画出自己的手。
这就是她要的。
不是教她怎么画,是帮她找到自己的路。
晚上,星星睡了。
苏慕言坐在客厅里,给方若发消息。“沈溪很好。谢谢。”
方若秒回了一个笑脸。“她跟我说了,星星画了你。她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手。”
苏慕言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好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上还有淡淡的疤,是那次留下的。
星星画的时候,把这些疤也画进去了。
不是故意画的,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她看见了,就画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星星想画星星看到的所有的东西。”她看到了。看到那些疤,看到那些笨拙,看到那些努力想握紧什么的心情。
她都画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