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星星开始频繁地提到了一个名字——小雅。
“小雅今天带了一本绘本，上面画了好多小兔子。”“小雅说她也喜欢粉色，但是更喜欢蓝色。”“小雅的妈妈是一名医生，她爸爸是一名工程师，她还有一个小弟弟，才两岁，呀呀的会叫姐姐了。”
苏慕言坐在沙发上，听她讲。
以前她放学回来，会先扑进他怀里，说“哥哥星星回来啦”。
现在她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一边吃张奶奶准备的点心，一边说小雅的事。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小雅说周末要去动物园，她妈妈答应带她去看熊猫。哥哥，星星也想去。”
苏慕言点了点头。
“好，周末带你去。”
星星开心地晃了晃腿，咬了一口蛋糕。
“小雅说熊猫最爱吃竹子，一天要吃好多好多。它们睡觉的时候也抱着竹子，像星星抱着兔子一样。”
苏慕言笑了。
他想问她，小雅是谁，长什么样，坐在哪里，为什么她这么喜欢小雅。
他没有问。
因为那些问题会暴露他的失落——她有了新的朋友，而他对那个新朋友却一无所知。
周五下午，星星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哥哥！小雅明天要来我们家玩！”
苏慕言愣了一下。
“来我们家？”
“嗯！”
星星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发光，“小雅的妈妈周末要加班，爸爸要带弟弟，没人陪她。星星说可以来我们家，小雅说她想来。哥哥，可以吗？”
苏慕言看着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奋了。
自从上了小学，她变得安静、独立、懂事。
他差点忘了她兴奋起来是什么样子——眉毛飞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团跳动的火苗。
“当然可以。”他说。
星星欢呼了一声，转身就跑。
“星星要去收拾房间！星星的书桌太乱了，不能让小雅看见！”
苏慕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大厅，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要带朋友来家里了。
这是第一次。
以前她只有他，现在她有了别的人。
周六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星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光着脚跑去开门。
“小雅！”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比星星矮一点，头发短短的，眼睛大大的，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看见星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星星！”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跳了两下。
苏慕言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
小雅注意到他，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站好，鞠了一躬。
“叔叔好。”
苏慕言蹲下身，和她平视。
“你好，小雅。星星经常提起你。”
小雅的脸红了，转头看星星。
星星拉起她的手，往楼上跑。
“来，星星带你去看星星的房间！”
两个小女孩跑着去了房间，脚步声咚咚咚的。
苏慕言站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习惯周末陪星星画画、看书、玩游戏。
现在她不需要他了。
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了。
张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星星的朋友来了？”
“嗯。”苏慕言在沙发上坐下。
张奶奶笑了。
“这孩子，昨天收拾了一下午房间，把不要的玩具都收起来了，说不能在小雅面前丢脸。”
苏慕言也笑了。
房间里传来了笑声。
苏慕言忍不住起身，悄悄走了过去。
星星的房间门开着，两个小女孩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
小雅指着上面的小兔子，说：“这个像你。”星星指着上面的小熊，说：“这个像你。”两个人都笑了。
苏慕言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星星侧着脸，辫子有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
以前她只会说“星星喜欢这个”，现在她会说“你觉得呢”“你喜欢哪个”。
她在照顾小雅的感受，像一个小主人。
“星星，你哥哥是唱歌的吗？”小雅忽然问。
星星点点头。
“嗯，哥哥唱歌很好听。”
“我妈妈听过你哥哥的歌。她说很好听。”
星星笑了。
“那星星让哥哥唱给你听。”
苏慕言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星星已经转过头，看见了他。
“哥哥！”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了房间，“哥哥，小雅想听你唱歌。”
苏慕言站在两个小女孩面前，有点不自在。
他面对过几万人，唱过无数场的演唱会，却从来没在妹妹的朋友面前唱过歌。
“唱什么？”他问。
星星想了想。
“唱《小星光》。”
小雅拍起手来。
“星星说这首歌是她和哥哥一起唱的！”
苏慕言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有他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着。
星星靠在他身边，跟着哼。
小雅坐在地毯上，仰着头听。
唱到副歌的时候，星星开口，稚嫩的声音和他交织在一起。
小雅的眼睛亮了。
唱完最后一句，她鼓起掌来。
“好好听！星星，你哥哥好厉害！”
星星笑了，骄傲地扬起脸。
“星星说的对吧。”
苏慕言摸摸她的头，走出了房间。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又响起了笑声。
她不需要他了。
但那种失落，好像淡了一点。
因为她不是不需要他，只是需要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需要他陪她玩，现在她需要他给她朋友唱歌。
以前她需要他当全世界，现在她需要他当一部分。
中午，张奶奶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星星拉着小雅坐在自己的旁边，给她夹菜。
“这个是张奶奶的红烧肉，最好吃了。这个是虾仁蒸蛋，星星最爱吃的。这个是玉米排骨汤，很甜的。”小雅碗里堆得满满的，吃得很认真。
苏慕言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星星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照顾小雅。
倒饮料、递纸巾、夹菜，做得自然又熟练。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连筷子都不会用，是张奶奶手把手教的。
现在她会照顾别人了。
不是被照顾，是照顾。
不是被爱，是给予。
下午，两个小女孩在客厅里画画。
星星画了小雅，小雅画了星星。
苏慕言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她们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星星，你哥哥在看你。”小雅小声说。
星星抬起头，对上苏慕言的目光。
她笑了，朝他挥挥手。
苏慕言也挥挥手，继续低头看书。
傍晚，小雅的妈妈来接她了。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舍不得放开。
“下周去我家玩。”小雅说。
“好。”星星点头。
“星星，再见。”小雅挥挥手。
“小雅，再见。”星星也挥挥手。
门关上了。
星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苏慕言走过去，蹲下身。“舍不得？”
星星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哥哥，小雅是星星最好的朋友。”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嗯，哥哥知道。”
星星趴在他肩上，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哥哥，星星还是最喜欢哥哥。”
苏慕言愣了一下。
星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小雅是星星最好的朋友。但哥哥是星星最最最喜欢的人。”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小雅这么大，哥哥这么大。”她张开手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苏慕言的眼眶热了。
他把她抱紧。“哥哥也最喜欢星星。”
星星在他怀里蹭了蹭。
“哥哥，星星饿了。”
苏慕言笑了。
“走，吃饭。”
晚上，星星写作业。
苏慕言坐在旁边看书。
她写完一行拼音，抬起头，看他一眼。
写完一行，又看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
星星摇摇头，笑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哥哥。”
苏慕言摸摸她的头，继续看书。
星星低下头，继续写。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
他想起今天她说的那些话——“星星还是最喜欢哥哥”“哥哥是星星最最最喜欢的人”。他的心里那根被拉长的线，终于松了。
不是不再被需要了，是被需要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需要他帮她做所有事，现在她需要他在这里，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以前她需要他当全世界，现在她需要他当那个“最最最喜欢的人”。
这比全世界更大。
因为全世界会变，但“最最最喜欢的人”不会变。
他低头，继续看书。
星星在写拼音，a,o,e，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写完最后一个，她合上本子，伸了一个懒腰。
“哥哥，星星要睡觉了。”
苏慕言放下书，帮她收拾好书包。
星星爬上床，钻进被窝，抱着兔子玩偶。
“哥哥，明天小雅还来吗？”
“明天周日，小雅可能要和爸爸妈妈一起过。”
星星点点头。“那下周星星去小雅家玩。”
“好。”
星星闭上眼睛，又睁开。“哥哥，你会想星星吗？”
苏慕言笑了。“会。”
星星满意地点点头。“那星星也会想哥哥。”她闭上眼睛，不再睁开。
苏慕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拉上窗帘，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张奶奶在收拾厨房。
他走了过去，帮她倒垃圾。
“星星睡了？”张奶奶问。
“嗯。”
张奶奶笑了。“这孩子，今天高兴坏了。第一次带朋友回来。”
苏慕言点点头。“她很喜欢小雅。”
“那是。”张奶奶擦着桌子，“星星这孩子，看着软，心里有主意。她交的朋友，一定是好的。”
苏慕言想起小雅的样子——圆脸，短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她看星星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像星星看她的时候一样。
他笑了。“嗯，是好的。”
苏慕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世界慢慢安静下来。
他想起星星今天唱的那首歌——《小星光》。
她唱的时候，小雅的眼睛亮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星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光，可以照亮别人了。
他站起身，走进星星的房间。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带着笑。
他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星星。”他轻声说。
她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她在叫他。
他笑了，轻轻带上门。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月光，心里很满。
不是不失落了，是失落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那东西叫骄傲——为她骄傲，为她长成自己的样子骄傲，为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骄傲。
他走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下一次，她要自己去小雅家玩。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他陪着，去别人家。
他应该失落。
现在看他不失落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她走多远，他都是那个“最最最喜欢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