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考察带来的凝重气氛，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宽大的别墅里，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稍稍被冲淡了一些。
星星依旧安静，大部分时间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在客厅的地毯上独自坐着，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苏慕言则处理着邮件，目光却不时地飘向那个小小的、仿佛与周遭华丽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林森再次来访，这次带来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份手写的清单。
“慕言，这是张奶奶帮忙列的，星星需要添置的一些东西。”林森将清单递给苏慕言，“一些换季的衣服、鞋子，还有儿童专用的洗漱用品、适合她年龄的绘本和玩具。家里太冷清了，得有点孩子气的东西。”
苏慕言接过清单，上面是张奶奶清秀的字迹，罗列着各种物品，细致到袜子的厚度和牙刷的软硬程度。
他看着清单，又看了看星星身上那套虽然崭新但似乎并不算特别合身的草莓卫衣，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个家，除了那个旧兔子玩偶，几乎没有属于星星的、能让她感到熟悉和安心的物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
“走吧。”他对坐在毯子上的星星说。
星星抬起头，大眼睛里带着疑问。
“去买东西。”苏慕言补充道，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给你买。”
星星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太理解，但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一次，苏慕言做了更充分的“伪装”。
他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深色休闲装，戴上了鸭舌帽、口罩和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整个人气质收敛，混入人群里并不算太过显眼。
他也给星星戴上了一顶可爱的、带有小熊耳朵的毛线帽，稍稍遮挡了一下她的小脸。
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那些顶级的奢侈品商场，而是选择了一家以环境宽敞、品牌齐全、注重隐私性着称的高端会员制的百货公司。
即使如此，苏慕言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走进百货公司明亮温暖的儿童用品区，仿佛瞬间踏入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童话世界。
柔和的灯光，舒缓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婴幼儿护肤品味。
货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小巧可爱的衣物、鞋子，毛绒玩具堆成了小山，绘本区摆放着精美的立体书……
一直处于紧张和安静状态的星星，在踏入这个区域的瞬间，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一些。
那些鲜艳的色彩，那些柔软可爱的玩偶，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造型奇趣的儿童用品，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的目光。她依旧紧紧跟着苏慕言，小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裤腿，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小脑袋微微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苏慕言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
他按照清单，开始挑选物品。拿起一件嫩黄色的、带着小鸭子图案的卫衣，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试图想象穿在星星身上的样子。
又拿起一双小小的、鞋底柔软的运动鞋，用手指丈量着尺寸。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审慎和挑剔，像是在为某个重要演出挑选道具，但目标明确，效率很高。
星星就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拿起那些可爱的小物件，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懵懂的、微弱的光亮。
当苏慕言拿起一个穿着蓬蓬裙、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时，星星的目光明显被吸引住了，盯着那个娃娃看了好几秒，直到苏慕言将娃娃放进购物车，她才飞快地移开视线，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
在绘本区，苏慕言正低头翻看一本讲述友情的立体书，思考着是否适合星星时，一个惊喜又带着不确定的、压低了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请问是慕神吗？”
苏慕言身体一僵，迅速抬起头。
只见两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正激动地看着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兴奋和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她们显然是通过他露出的眉眼轮廓和独特的气质认出了他。
苏慕言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将星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用身体挡住她大半，然后对着那两个女孩，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带着明确的拒绝和“请勿声张”的警告。
而，已经晚了。
其中一个女孩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尖叫，虽然立刻捂住了嘴，但这动静已经吸引了附近其他顾客的注意。
有人开始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
“真的是苏慕言？”
“天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带着个孩子？那是谁？”
“快拍照！”
手机摄像头纷纷对准了他。
虽然这家商场注重隐私，工作人员也试图上前维持秩序，但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好奇和兴奋的人群开始慢慢围拢过来。
苏慕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将星星完全护在身后，一只手紧紧揽住她小小的肩膀，另一只手推着购物车，试图迅速离开这个区域。
“抱歉，请让一下。”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冰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是粉丝的热情和路人的好奇不是那么容易阻挡的。
人群跟着他移动，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和兴奋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狭窄的通道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星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嘈杂吓坏了。
无数陌生的面孔，闪烁的灯光，嘈杂的声音……这一切比幼儿园的环境更让她恐惧。
她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死死地抓住苏慕言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腿上，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哭声都吓没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苏慕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恐惧。
他心中烦躁与怒火交织，但更多的是对星星状况的担忧。
他不再试图沟通，用身体强硬地隔开越来越近的人群，护着星星，几乎是半抱着她，凭借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快速朝着出口的方向移动。
购物车被遗弃在了原地，里面装着选好的衣物、鞋子和那个洋娃娃。
保镖和商场安保人员终于赶到，勉强隔开了一条通道。
苏慕言一言不发，紧绷着脸，将星星紧紧抱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她，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冲出了百货公司，迅速钻进了等候在路边的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好奇和闪光灯彻底隔绝。
车厢内，一片死寂。
苏慕言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摘掉了口罩和眼镜，脸色难看至极。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场面，讨厌私生活被窥探，更讨厌让星星经历这种惊吓。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星星。
她依旧在发抖，小脸埋在他胸前，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后怕的呜咽。
苏慕言僵硬地抬起手，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星星逐渐放大的、委屈后怕的抽噎声，和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这次购物，以一场猝不及防的混乱和逃离告终。
他们什么也没买成，除了带回来一身的疲惫和星星新一轮的恐惧。
苏慕言看着这个被吓着的妹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他作为公众人物的身份，会给这个渴望平静和安全感的孩子，带来怎样的困扰和风险。
而缩在他怀里，依旧微微颤抖的星星，则在懵懂中，再次确认了外面世界的“可怕”。
那个有着可爱娃娃和漂亮衣服的、色彩斑斓的世界，转眼间就能变成充满陌生面孔和可怕声音的恐怖之地。
而唯一能让她在恐惧中抓住的，似乎只有这个怀抱，尽管这个怀抱的主人，有时也会很凶，也很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