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公办”。
这三个字像一道紧箍咒，套在了周沉的头上。接下来的几天，“周天科技”市场部的员工们明显感觉到，来自顶楼大老板对品牌视觉项目的关注度，高得有点不同寻常，且……方向诡异。
周沉不再直接联系苏晴。所有沟通严格通过市场部负责人张经理进行。但张经理传递过来的修改意见，却时常让苏晴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火大的别扭。
比如，苏晴提交了一版以“温暖连接”为主题的插画草图，描绘不同年龄、职业的人通过科技产品产生交集的温馨瞬间。
反馈意见是：【周总认为，‘连接’的表现可以更……具象化。建议参考‘晴空万里’账号第37期，向日葵与蠢机器人被迫共用一根数据线充电时，那种既嫌弃又不得不合作的张力。】
苏晴看着反馈邮件，差点把手中的数位笔掰断。他居然还精确到第37期？！而且那根本不是合作，是互相嫌弃！
又比如，苏晴设计了一套色彩明快的UI图标。
反馈意见是：【周总建议，主色调可以更大胆一些，比如……荧光粉？他认为该颜色极具视觉冲击力和……生命力。】
荧光粉？！苏晴看着周沉口中“极具生命力”的颜色代码，眼前一黑。他是不是对那条赔罪裙产生了什么诡异的审美执念？！
这哪里是“公事公办”？这分明是打着甲方旗号的、夹带私货的隐性骚扰！
苏晴咬着牙，秉承着“乙方”的专业素养，一一回复：
**【关于连接主题：已领会精神，将尝试表现更具动态和故事性的互动场景。】
【关于主色调：荧光色系与‘周天科技’沉稳、前沿的品牌调性存在偏差，建议维持原方案，或探讨其他更具科技感的色彩。】
她回复得客气又专业，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休想得逞”的坚定。
几次下来，周沉那边似乎也意识到此路不通，反馈意见渐渐变得正常，开始聚焦于真正的品牌传播和用户体验。项目终于得以在一种诡异的、表面平静的氛围中推进。
这天，苏晴需要去科技园区附近采风，寻找一些灵感。她背着画板，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准备混入人群，观察真实世界里人与科技的互动。
她在一个开放式广场坐下，看着来往的行人：有对着手机傻笑的女孩，有带着AR眼镜手舞足蹈体验产品的年轻人，也有坐在长椅上、通过平板与远方亲人视频的老人……
阳光很好，微风拂面。她拿出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捕捉着那些生动的瞬间。暂时抛开与周沉的纠缠，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情里，让她感到久违的平静和充实。
她画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广场对面的一栋写字楼低层咖啡馆里，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身影，已经隔着落地窗，注视了她很久。
周沉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坐在阳光下、微微蹙眉、专注画画的侧影上。
他没见过这样的苏晴。不是葬礼上脆弱的未亡人，不是办公室里浑身是刺的乙方，也不是条漫里那个张牙舞爪吐槽的博主。
此时的她，松弛，专注，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吸引人的光芒，仿佛与周围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
他看着她偶尔因为捕捉到一个有趣的画面而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她被风吹起拂过脸颊的发丝……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冲散了些许因为被“公事公办”而带来的烦躁。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笔下流淌出的线条，一定和她此刻的眼神一样，干净，有力，充满生命力。
“周总，和创达的李总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助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
周沉回过神，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转身离开。
他忽然觉得，秦屿说的也许有几分道理。有些“标的物”，或许真的不能用并购的思维去对待。
……
苏晴采风结束，心情不错地往回走。路过一个大型垃圾回收箱时，她脚步顿住了。
箱体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眼熟的包装袋。袋口敞开着，里面那抹闪瞎人眼的荧光粉，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正是周沉“赔”给她的那条灾难长裙！
它竟然被扔在了这里？！看样子还是全新的！
苏晴看着那团扎眼的粉色，心情复杂。
所以，周沉也意识到这裙子是个灾难，干脆眼不见为净地扔掉了？这倒符合他简单粗暴的行事风格。
她本来也该觉得解气，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件被遗弃的、孤零零的裙子，她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失落感。
算了，眼不见为净最好。 她摇摇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阿姨路过，看到了那条裙子，眼睛一亮：“哎哟，这裙子新的嘛！谁这么浪费扔这里了？怪好看的！”
阿姨喜滋滋地把裙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清洁车里，哼着小曲走了。
苏晴看着阿姨满足的背影，又看看那空了的包装袋，一时语塞。
怪……好看的？
她和环卫阿姨的审美之间，可能隔着一个太平洋。
不过，这条以如此戏剧性方式登场，又如此戏剧性退场的“荧光粉战袍”，似乎也预示着她和周沉之间，那场围绕着“掌控”与“反掌控”的拉锯战，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难以预测的阶段。
周沉在学着用他的方式“尊重”规则。
而她，在努力坚守阵地的同时，似乎也无法完全忽略，那道偶尔会变得不同、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