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小离开后，家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苏晴躺在沙发上，眼皮沉重，大脑却异常清醒。周沉那句“回来抢你了”和林小小夸张的笑声在脑海里交织回响，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试图驱逐这些杂乱的声音。然而，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熟悉香气，却趁虚而入，钻进了她的鼻腔。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涤剂的味道。那是一种……更遥远，更清冽的气息。
是周沉身上的雪松味。
阴魂不散！连味道都自带追踪系统吗？！
她烦躁地坐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那味道似乎真的残留在了她的发梢，或者……是记忆被强行撬开了一个口子，连带着气味一起涌了出来？
她甩甩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客厅角落一个蒙尘的纸箱上。那是她搬来和陆远同住时，从旧住处带来的，里面装的大多是些学生时代的杂物，多年未曾打开。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打开了那个箱子。
旧课本、发黄的笔记本、干涸的水彩颜料……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厚重的素描本，以及几朵已经干枯变形，但依稀能辨认出是白色花朵的标本。
是栀子花。
那股记忆深处的、浓郁而纯粹的栀子花香，仿佛穿透了十年的时光，再次弥漫开来。
苏晴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脆弱的花瓣，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夏日的蝉鸣，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七年前，大学校园。
夏天的风带着灼人的热度，吹得路旁的栀子花丛馥郁翻腾。
十九岁的苏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t恤，背着画板，急匆匆地穿过篮球场边。她赶着去美术室交期末作业。
“砰——咚！”
一个偏离轨道的篮球，不偏不倚，砸在了她抱在身前的画板框上，力道不小。画板脱手，里面的画稿散落一地。
“喂！长没长眼睛啊！”一个略显嚣张的男声响起。
苏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篮球背心、满头大汗的高大男生跑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一丝不耐烦。他轮廓深邃，眉眼桀骜，是那种在人群中会很扎眼的类型。
是周沉。当时的校园风云人物，以成绩好、打球帅、以及脾气臭闻名。
苏晴本来被砸了就有点恼火，一听这倒打一耙的话，火气“噌”就上来了。
她蹲下身，一边快速捡着散落的画稿，一边头也不抬地怼回去：“这位同学，根据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你的球砸了我的画板，理论上，是你和你的球，‘没长眼睛’地撞到了我。”
周沉大概没见过这么跟他说话的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嘿，还是个学物理的？”
“美术系的，但不妨碍我懂基本物理原理。”苏晴捡起最后一张画稿，站起身，拍了拍灰，这才正眼看向他，眼神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道歉。”
周沉看着她。女孩皮肤很白，因为生气脸颊泛着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毛了的兔子，偏偏嘴里还说着最硬气的话。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他摸了摸鼻子，那股嚣张气焰莫名矮了半截，但还是有点拉不下脸：“行行行，我的错。对不起，行了吧？”
语气依然有点冲，但确实是道歉了。
苏晴“哼”了一声，抱着画板就要走。
“等等。”周沉叫住她，目光落在她怀里一张被篮球蹭脏了边缘的画稿上。那上面画的是球场边盛开的栀子花，细腻的笔触，将花朵的洁白与生机勾勒得淋漓尽致。
“你画的？”他问，语气缓和了不少。
“不然呢？”苏晴没好气。
周沉盯着那画看了几秒，又看看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尖虎牙，那股桀骜劲儿里瞬间掺进了点阳光的味道：“画得不错。赔你一幅新的？”
“怎么赔？”
周沉转身跑回球场边，在苏晴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伸手……直接从花丛里折下了几支开得最盛的栀子花（行为不可取，小朋友们不要学），然后又跑回来，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
浓郁的花香瞬间将苏晴包围。
“喏，赔你。”他笑得有点痞，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眼神亮得惊人，“鲜花配美人，画稿……就让它为艺术牺牲一下吧。”
苏晴看着怀里洁白芬芳的花朵，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晃眼、行为土匪的男生，一肚子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泄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这样啊？
从那天起，周沉就像一颗强行闯入她世界的流星，霸道，耀眼，不容拒绝。
他会在她去画室的路上“偶遇”，硬塞给她一瓶冰镇汽水；
会在她安静写生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差点把画笔扔出去，然后一本正经地评价“这只鸟画胖了”；
会在他赢得篮球比赛后，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径直穿过人群，把赢来的那朵作为奖励的（又是）栀子花，别在她的画板边上。
他们的恋爱，开始得和他送花的方式一样，直接又蛮横。
在一个同样弥漫着栀子花香的夜晚，他送她回宿舍楼下，路灯昏黄，树影婆娑。
“苏晴。”他叫住她。
“干嘛？”
“做我女朋友。”
“……凭什么？”
“就凭……”他俯身，靠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和笃定，“我篮球打得好，学习也不差，而且……我看上你了。”
没有询问，只有宣告。
而十九岁的苏晴，在那个栀子花开的夏天，面对如此蛮不讲理的告白，心跳如鼓，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苏晴看着木盒里干枯的栀子花，仿佛还能闻到那个夏天浓郁的花香，感受到那份笨拙又热烈的真心。
那时的周沉，虽然又拽又土匪，但他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去争取，直接得可爱。
可十年后的周沉呢？
那句“回来抢你了”，似乎还是那股熟悉的土匪劲儿，却掺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和沉重，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偏执。
她合上木盒，将那段泛着栀子花香的回忆重新封存。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我认真的。——周沉】
苏晴看着那条短信，刚刚平静下去的心湖，再次被投入一颗石子。